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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丫开始跟凌无尘“学本事”了。

说是学本事,其实就是认字。苏明远是私塾先生,早就在家教女儿认《三字经》、《千字文》。可小丫坐不住,对着爹爹总想偷懒耍滑。换了凌无尘教,却像变了个人。

凌无尘教得极简单。他不用书本,只是折了树枝,在院子里的沙土地上划写。

“人。”他写下一个端正的楷字,笔划遒劲,力透“沙”背。

“人!”小丫跟着念,蹲在旁边,小手也拿着小树枝,歪歪扭扭地模仿。

“天。”

“天!”

“地。”

“地!”

一个字,念几遍,写几遍。凌无尘话不多,但极其耐心。小丫写错了,他不会斥责,只是用树枝轻轻点一点正确的笔划。小丫写对了,他也不怎么夸奖,只是点点头,继续下一个字。

这种平静而专注的教学方式,意外地契合了小丫的性子。她不再吵着要去玩,反而能安安静静地蹲在沙地边,一写就是小半个时辰。

苏凤梧常常坐在老梅树下的凳子上,一边做针线,一边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枝叶,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大的青年垂眸看着沙土,神情专注;小小的女孩仰头看着他,眼神晶亮。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用心。

偶尔,凌无尘也会写一些更复杂的字,比如“剑”,比如“雷”,比如“云”。这些字对小丫来说太难了,但她还是努力地描画着,嘴里念念有词。

“三叔,这个字念什么?”小丫指着凌无尘无意中划出的一个极其古老、笔画繁复的篆文。那是修仙界用来书写基础功法口诀的文字。

凌无尘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一下,用脚抹去:“没什么,写错了。”

小丫“哦”了一声,也不追问,继续跟自己的“天地人”较劲。

苏明远看到女儿竟然能静心学字,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欣慰,另一方面,那种被取代的、混杂着不安的感觉更强烈了。这个凌三,不仅得信任,连女儿都更亲近他。他到底有什么魔力?

凌无尘对此一无所觉。他只是觉得,教小丫认字,是件……还不错的事。看着那小小的、努力的身影,心里会有种淡淡的平和。

然而,表面的宁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凌无尘的伤势,恢复得远不如预期。

灵力依旧滞涩,心魔的压制也越来越吃力。尤其是在深夜,万籁俱寂,白的劳作和与人相处的暖意退去后,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痛楚便会卷土重来,伴随着心魔疯狂的嘶鸣。

他需要练剑。

不是凡间的剑法,而是属于“凌无尘”的剑。剑道是他的,是他的道。唯有在剑意流转间,他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存在,才能暂时压制心魔,才能维系那摇摇欲坠的修为境界。

可这里是凡间,是苏家后院。他不能弄出太大动静。

夜深人静,月过中天。

苏家老宅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凌无尘悄无声息地起身,推开东厢房的后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掠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就在后山那片三七药田附近,寻了一处背风的空地。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寂静的山坡上。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野阒然。

凌无尘站定,闭目,调息。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没有剑。他的本命剑“紫霄”在坠落时受损严重,已收回丹田温养,此刻无法召唤。

但剑意,无需凭借。

指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紫色电光,细微得如同夏夜萤火。他手腕轻转,向前一递。

没有风声,没有光华。但前方三丈外,一株碗口粗的枯树树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对穿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小孔。孔洞周围的木质,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灼烧碳化的焦黑色。

凌无尘没有停。他的身形在山坡上缓缓移动,步伐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玄奥的韵律。指尖吞吐着微芒,或点,或刺,或挑,或抹。每一式都极慢,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山林。

但剑意,却凌厉无比。

空中偶尔有落叶飘下,在接近他周身三尺时,便会无声无息地裂成整齐的碎片,切口平滑,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划过。地面上偶尔有小石块,被无形的剑气掠过,瞬间化为齑粉。

他在演练一套极其基础的剑诀——“紫霄初引”。这是紫霄仙宗入门弟子打基的剑法,重意不重力,重悟不重形。此刻用来疏导滞涩的灵力,温养受损的经脉,再合适不过。

只是,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即便刻意压制到最低限度,这套剑诀施展出来,也带上了一种返璞归真的道韵。每一个动作,都仿佛与周围的月光、山风、草木呼吸隐隐相合。

心魔在剑意流淌间,暂时蛰伏。但凌无尘能感觉到,那暴戾的意念并未消散,只是被压制,像冰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他眉心微蹙,指尖的紫电明亮了一丝,剑势陡然加快!

不再是缓慢的疏导,而是带上了几分宣泄般的凌厉!剑气破空,发出极其细微、却尖锐如针的“嗤嗤”声。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温度悄然下降,草叶上凝结出细小的白霜。

不够!还是不够!

心底那股灼烧的痛楚,随着剑势的加快,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引线,轰然爆发!

凌无尘闷哼一声,指尖紫电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尺许长的虚幻剑影!剑影吞吐不定,雷光缭绕,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嗡鸣!

“嗡——!”

剑鸣声虽然被他极力压制,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依旧传出去很远。山坡上的虫鸣戛然而止,夜鸟惊飞。

凌无尘眼中紫芒大盛,隐隐有猩红血丝浮现。他猛地挥臂,虚幻剑影朝着无人处的虚空狠狠一斩!

“轰!”

没有实际的撞击声,但前方的空气仿佛被无形巨力撕裂,出现了一道短暂的、扭曲的真空地带。地面上的枯草落叶被一股凭空出现的狂风卷起,四散飞扬。

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心魔在识海中疯狂咆哮,妄图夺取主导。

凌无尘单膝跪地,以指撑地,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中衣,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指尖的紫电明灭不定,最后悄然消散。

他闭上眼,竭力运转清心诀,与识海中的暴戾意志对抗。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疯狂的反噬才渐渐退去,重新被压制回心底深处。但经脉的刺痛和神魂的疲惫,却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控。

他缓缓站起身,抹去嘴角一丝未擦净的血痕。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紫眸,依旧深邃冷冽,却难掩深处的倦意与痛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压制也越来越艰难。他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心魔的方法,或者……恢复足够的灵力,离开这里,寻找宗门帮助。

可是,离开?

这个念头升起时,他心里竟闪过一丝迟疑。

离开这片宁静的山坡,离开那个总是温和看着他的老妇人,离开那个会牵着他衣角、叫他“三叔”的小小身影?

回到那个充斥着竞争、算计、冰冷规则和……无尽孤独的修仙界?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过他汗湿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来自苏家老宅的方向。

不是寻常的夜啼或梦呓,而是……有人起床了?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

凌无尘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飘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东厢房后窗下,轻轻推开,闪身而入,合上窗扉。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侧耳倾听。那脚步声果然朝着后院来了,停在了他的窗外。

然后,是轻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叩窗声。

“凌三?”是苏凤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丝……担忧?

凌无尘心中一紧。她听到了?听到了多少?

他没有立刻回应,迅速脱下汗湿的中衣,换上一件净的,又将沾了泥土的布鞋踢到床下,这才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苏凤梧披着一件旧棉袄,银发有些凌乱,正站在窗外,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亮,没有睡意,只有探究和关切。

“老夫人?”凌无尘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您还没睡?”

“起夜,听到后山好像有点动静。”苏凤梧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也没睡?”

“嗯,睡不着,出来走走。”凌无尘道,侧身让开窗户,“夜里凉,您还是回屋吧。”

苏凤梧却没有动。她的目光掠过他过于苍白的脸,落在他微湿的鬓角,又看向他身后昏暗的房间。

“凌三,”她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你刚才……是不是在练剑?”

凌无尘瞳孔微缩,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半开的窗户,在清冷的月光中对视。一个眼神锐利如剑,带着被窥破秘密的冰冷警惕;一个眼神平和却坚定,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

夜风吹过,卷起苏凤梧鬓边散乱的银丝。

“我年轻时候,”苏凤梧忽然移开视线,望向黑黢黢的后山,声音飘忽,“听我爷爷说过一个故事。他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住在很高的山上,不食人间烟火,能御剑飞行,能呼风唤雨。他们追求的是长生大道,心志坚定,却也……很容易走岔了路。”

她顿了顿,转过头,重新看向凌无尘,眼神复杂:“走岔了路的人,心里会生病。那种病,凡间的大夫治不好,凡间的药也治不了。得靠他们自己,或者……找到对的‘药引子’。”

凌无尘的心脏,在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知道了?她猜到了多少?

“老夫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涩,“您……”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种人。”苏凤梧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有力,“我只知道,你留在这里的这些子,没做过一件坏事,没说过一句谎话(至少对我),还帮了家里很多忙,也对小丫好。”

她向前半步,更靠近窗户,月光照亮了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凌三,不管你心里生的是什么病,不管你晚上去后山做什么,只要你不害人,不伤己,我就当不知道。”

凌无尘怔住了。他预想过被她发现秘密的种种可能:恐惧、驱赶、追问、甚至报官。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包容,与守口如瓶的承诺。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苏凤梧看着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和豁达。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在努力。”她说,“努力让自己‘好’起来。就像你努力劈柴,努力种药,努力教小丫认字一样。”

“人这一辈子,谁心里没点过不去的坎?谁没在深夜里独自捱过?”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能找到法子让自己缓一缓,哪怕是去后山……发泄一下,也比硬憋在心里强。”

她伸出手,隔着窗户,轻轻拍了拍凌无尘的手臂——一个长辈安抚晚辈的动作。

“早点睡吧。”她收回手,拢了拢棉袄,“天快亮了。明天还要去镇上卖菜,你跟我一块儿去吧,帮我拿拿东西。”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蹒跚地走回了堂屋。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小,却又格外坚韧。

凌无尘站在窗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手臂上,被她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暖。

那温暖,透过冰凉的皮肤,一直熨贴到了心底最冷硬、最疼痛的地方。

他缓缓关上窗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

月光被阻隔在外,屋内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抬起手,捂住口。那里,不再只有灼痛和暴戾。

还多了一点……被理解的暖意。

和一个必须守口如瓶,却也无需再独自背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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