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校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他说：“小赵，你这一刀，捅得够深。”
“校长，”我说，“不是我捅的刀。是有些人自己挖的坑，太深了，藏不住了。”
郑博文终于动了。
他慢慢蹲下，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瓷，握在手里。
茶水已经凉了，沾在他的手指上。
“赵旭……”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你非要毁了我？”
“郑组长，”我看着他，“毁了你的，从来都不是我。”
说完，我收起桌上的文件，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走出门时，我听见李校长对郑博文说：“老郑，你跟我来一趟。”
4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我第一次踏进七中档案室。
老档案员退休，新来的管员临时被抽调去培训，钥匙交到我这个“最闲”的新老师手里。
霉味、灰尘味、陈年纸张的酸味——那是记忆里七中最真实的气味。
我在最角落的铁皮柜底层，发现了一沓没入账的报销单。
郑博文的名字，采购是“语文组教材补充”，金额五千二。
但同一时期学校官方采购记录里，同样的教材，单价便宜三分之一。
我没拍照，只是记住了期和编号。
第二个月，我在教务处帮忙整理贫困生补助申请表。
王海川的字很潦草，但“建议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格外工整。
几个家庭情况差不多的学生，有人批了三千，有人只有一千五。
多出来的那些，申请表背面都有他画的星号。
第三个月，周晓梅让我代收“课后辅导费”。
我收了，开了收据，她拿钱时笑眯眯地说：“小赵真懂事。”
转身就把那叠红钞票塞进她那个已经鼓鼓的包里。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2019年9月15，周晓梅收课后费，未入账。”
从那天起，我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记录者。
没人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语文老师，在教案本的夹层里、在手机加密相册里、在云端私密文档里，一点点收集着这座学校的阴影。
我从未想过要用。真的。
它们只是我的符——在这所规则暧昧的学校里，一个没背景的年轻人，总得留点后手。
直到郑博文把值班表拍在我面前，直到他说“年轻人要多奉献”，直到我发现，沉默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变本加厉。
敲门声打断了回忆。
张浩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左右看了看走廊，迅速闪身进来，反手锁上门。
“赵哥……”他的声音在抖，“郑主任让我……让我把你今天的发言整理成会议纪要，要……要修改几个地方。”
“比如？”
“比如你说的小金库那段，要改成‘个别老师对经费管理有误解’。”他低下头，“还有值班补贴的事，要加上‘学校财政困难，老师们都表示理解’。”
我看着他。
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年轻人，手指在发抖。
“你打算怎么写？”我问。
“我……”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不知道。赵哥，我来就是想问你，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