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住进了我娘生前住的‘静心苑’。
那是整个侯府最好的一处院落。
我爹说,柳莺身子弱,战场上又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他亲手将院门上我娘题的字匾摘下,换上了一块写着‘莺歌苑’的新匾。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块新匾,觉得无比刺眼。
我爹的动作,像是在用一把刀,将我娘在这个家里存在过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剜去。
柳莺很快就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
她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清点我娘的嫁妆。
那些嫁妆,都存放在一个专门的库房里,钥匙一直在我这里。
她差人来要,我没给。
她便梨花带雨地去向我爹哭诉。
说她新房里空荡荡的,想添置些摆设,我却连几件寻常器物都舍不得。
说我这个嫡女,丝毫没有容人之量。
那天下午,我爹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一把夺过我挂在腰间的钥匙,狠狠地扔在地上。
“周凝!你的心肠怎么如此歹毒!”
“你娘留下的东西,如今也是侯府的东西!柳莺是你未来的母亲,她用几件东西怎么了?”
未来的母亲?
我的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是!”我冲他喊道,“我娘只有一个!”
“你还敢顶嘴!”
周远山扬起手,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我的脸上。
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嘴角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为了那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人。
“我告诉你,这个家,很快就会有新的女主人!”
“你若再敢对柳莺不敬,就给我滚出侯府!”
他撂下狠话,捡起地上的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捂着脸,缓缓地蹲下身子。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很快,柳莺就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去了库房。
我听到她们在里面肆无忌惮的笑声,和器物被搬动的声音。
我娘最爱的那架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被她们搬走了。
我娘陪嫁的那对前朝青花梅瓶,被她们搬走了。
甚至我娘亲手绣的那些被褥锦缎,也被她们席卷一空。
她们像一群蝗虫,贪婪地侵占着属于我娘的一切。
傍晚的时候,我爹身边的管家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告诉我,柳莺觉得‘莺歌苑’不够宽敞,想把旁边的院子也打通。
我住的院子,正好就在旁边。
“侯爷的意思是,让大小姐您,暂时先搬去后院的柴房住几。”
“等新院子修好了,再给您安排住处。”
柴房。
阴暗,湿,只有一扇小窗。
我看着管家那张冷漠的脸,突然笑了。
我爹,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把我这个亲生女儿,彻底地赶尽绝。
我没有反抗,默默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在我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柳莺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遥遥地望着我。
她身上穿着的,正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苏绣锦袍。
晚霞照在她身上,她笑得灿烂又得意。
夜里,我躺在柴房冰冷的草堆上,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能看到‘莺歌苑’里彻夜通明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
真热闹啊。
我闭上眼睛,脸上辣的疼,心口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绝望之中,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娘亲临终前的一幕。
她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枕下摸出一本册子,塞进我的手里。
她对我说:“凝儿,这是咱们周家女人的安身立命之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打开。”
那本册子,被我藏在了最贴身的地方。
我猛地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了它。
册子是牛皮封面,没有名字,入手冰凉。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娟秀又诡异的小字。
“世间万物,皆有魂灵。负我者,当以血为引,以骨为架,以皮为衣,制为魂灯,使其永世为奴,不得超生。”
册子的名字,叫《百鬼夜行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