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班的最后两天，课程安排得更加密集。除了传统的文本分析，增加了出版市场展望、新媒体环境下的写作转型等更贴近时代脉搏的议题。讨论的氛围也变得更加热烈，甚至激烈。关于传统与创新、纯文学与类型文学、市场与艺术的争论，在课堂上时有发生。
林澈依然是那个认真听讲、偶尔发言的林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躁动。这股躁动，部分源于年轻人对未来的焦虑和渴望，部分，则似乎与他有关。
起因是一份在学员中私下流传的报纸剪报。某家二线城市的都市报文化副刊，用半个版面刊登了一篇题为《“星河不语”现象：网络文学的工业革命还是文化快餐？》的评论文章。文章从“星河不语”的惊人产量和商业成功入手，讨论了网络文学产业化、标准化的趋势，并忧心忡忡地提出，这种“工业化写作”是否会扼创作的个性和文学的深度，最终导致网络文学沦为纯粹的文化快消品。
文章本身观点不算新颖，类似的讨论在论坛上早已泛滥。但它出现在一份纸质报纸上，被带进了这个以“文学正统”自居的研讨班，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剪报不知被谁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布告栏上。课间休息时，总有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投向林澈的目光，也悄悄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下的怜悯。在他们看来，“林澈”这个写出了《锈蚀的齿轮》这样扎实作品的年轻人，和那个被报纸批评为“文化快餐”制造者的“星河不语”，分属于两个泾渭分明、甚至互相敌对的世界。
林澈对此视若无睹。他甚至在一次关于“文学的市场化与底线”的自由讨论中，主动提到了这篇文章。
“我看了那篇报道，”他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里面提到的现象，确实存在。流量、数据、更新压力，可能会让一些创作变形。但我认为，这不完全是创作者个人的问题，更多是平台机制和读者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顿了顿，看到不少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继续道：“而且，我觉得‘快餐’这个词，有些傲慢。有人需要满汉全席，也需要有人能快速提供一份净、管饱的盒饭。关键在于，提供盒饭的人，是否尊重食材，是否用心烹饪。网络文学里，也有很多作者在努力讲好一个故事，哪怕这个故事看起来不那么‘深刻’。读者用订阅和投票做出的选择，也是一种值得倾听的声音。”
这番言论，在研讨班里引起了小小的波澜。支持者有之，觉得他务实、不偏激；反对者更多，认为他在为“庸俗化”辩护。那位主攻现代诗的李锐同学，更是直接反驳：“文学的价值在于超越性和批判性，在于提供精神的高度和思想的深度。如果仅仅满足于提供‘盒饭’，那文学和街边小吃摊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能因为有人爱吃快餐，就降低对文学的标高！”
争论没有结果，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林澈说完自己想说的，便不再多言，恢复了沉默倾听的姿态。但他知道，自己这番“温和的辩解”，或许会进一步坐实某些人心目中，“林澈”虽然踏实，但终究眼界有限、缺乏更高追求的“印象”。
这印象，正是他需要的保护色。一个目光局限于“盒饭”与“盛宴”之争的、有点想法但格局不大的文学青年，谁会把他和那个搅动风云的“星河不语”联系起来呢？
只有苏晚，在课后收拾东西时，看似无意地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关于‘盒饭’和‘用心烹饪’，很有意思。不过，有时候，区分‘用心’和‘套路’，需要很敏锐的舌头。”
林澈心中微凛，面上却只是笑了笑：“苏晚编辑说得对，是我比喻粗糙了。”
苏晚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教案走了。林澈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敏锐。她或许没有证据，但一种直觉的怀疑，已经在她心里生了。这不是靠完美的表演就能完全消除的。
研讨班最后一天下午是结业仪式和作品点评。王老作为主要点评人，对每位学员的作品都做了简短却恳切的评价。轮到林澈的《锈蚀的齿轮》时，王老扶了扶老花镜，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林澈这篇，我上次说过，是璞玉。这次修改稿，我能看到你的努力，细节更扎实，情感更沉郁。尤其是父亲在车间独坐那一段，沉默的力量出来了。很好。”
他话锋一转：“不过，小李之前提到的‘精神向度’问题，虽然言辞激烈了些，但点出了一个方向。写实是基，但好的文学，总要在扎实的基上，长出点别的什么来。可能是诗性的闪光，可能是哲思的穿透，也可能是……一种更宽阔的悲悯。你还年轻，路还长，不必急于定型。多读，多想，多经历。”
很中肯的评价，既有肯定，也有期许。林澈恭敬地表示感谢。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认可。在这个圈子里，得到王老这样的评价，算是一张不错的入门券。
结业仪式结束后，学员们互相道别，交换联系方式，约定以后多交流。林澈也收到了几张名片和几个QQ号。他礼貌地一一回应，话不多，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苏晚最后找到他，递给他一张邀请函：“下个月市里有个青年文学创作论坛，规格比较高，有几个刊物的主编会来。我想办法给你要了个旁听名额。有空的话，来听听，认识些人，没坏处。”
这是一个很实在的帮助。林澈接过制作精良的邀请函，真诚地道了谢。苏晚看着他，忽然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写《锈蚀的齿轮》这样的？还是尝试点别的？”
林澈沉吟了一下，回答：“先把这篇改好，争取能发表。其他的……可能也想试试不同的题材，但肯定还是现实向的。”他给自己留了余地，也为“林澈”未来的创作方向定了调。
苏晚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说：“保持联系。稿子改好了，随时发我。”
走出作协创作基地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时，傍晚的阳光正好，给陈旧的小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林澈回头看了一眼，这里五天的生活，短暂，宁静，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缓慢。但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精心扮演的戏。戏演完了，他该回到属于他的，那个数据奔流、硝烟弥漫的战场了。
回到廉价旅馆，熟悉的泡面味和机器嗡鸣声扑面而来。房间因为几天没住人，更添了几分清冷。林澈放下简单的行李，甚至没有开窗通风，就径直坐到了电脑前。
开机，登录。信息爆炸般涌来。
首先是关于“网文之王”评选的。流云发来消息，语气激动中带着稳胜券的笃定：“内部消息基本确定了！评委投票已经结束，‘星河不语’以压倒性优势领先！颁奖典礼在下周五晚上，上海，一定要来！这是历史性的一刻！起点这边会安排专门的接待和宣传，您把行程时间告诉我，我马上安排！”
接着是可乐发来的，关于漫画改编合同的具体条款，以及两家游戏公司对《凡人修仙》和《重生1990》的改编意向书初稿，还有一堆版权中介发来的、报价越来越夸张的邮件。
最后，是“文心”的常规汇报。
【‘跨平台投放’实验总结报告：】
【‘寒江钓叟’（历史杂谈）ID：累计发帖12篇，最高单帖点击3.2万，回复421楼，初步建立‘考据详实、观点独到’个人标签。】
【‘墨夜行’（灵异短篇）ID：累计发布短篇8则，最高单篇点击5.1万，回复689楼，形成稳定追更群体。故事风格获特定读者圈层认可。】
【‘轻语’（二次元轻小说）ID：新开连载《我的青梅竹马是退隐手》，发布3章，点击1.8万，收藏1200，表现符合预期。】
【小结：多平台分发策略初步验证有效。‘时代印记’收集效率微量提升（+0.3%）。风险：需持续关注各平台社区规则及潜在内容审查。】
【舆情监控：近期关于‘网络文学产业化’、‘写作速度与质量关系’、‘网文之王评选公正性’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检测到3篇来自传统文学评论界的新文章，均以‘星河不语’为案例或反面教材，论述重心偏向批判其‘模式化’、‘消解文学性’。】
【推演提示：此类批判声音在‘网文之王’颁奖后可能达到高峰。建议提前准备应对口径，可适当引导舆论转向‘网络文学多元价值’、‘读者选择权’等中性议题。】
【商业进展：《重生1990》实体出版意向已与两家省级文艺出版社进入实质谈判阶段，起印量预估5万册（2006年较高标准）。《凡人修仙》漫画改编合同主要条款已达成一致，预计下周可签约。游戏改编方面，角色扮演类（RPG）与策略类（SLG）公司意向强烈，需宿主明确核心授权范围与分成模式。】
【‘网文之王’奖项对‘星河不语’品牌价值及后续IP开发溢价影响推演（概率性）：】
【正面影响（获奖）：品牌权威性+45%，IP议价能力+30%-50%，潜在跨界机会+25%。】
【中性影响（未获奖但获提名）：品牌知名度维持，IP议价能力小幅提升（+10%），舆论存在争议。】
【负面影响（未获提名）：品牌受损（-20%），竞争对手借机打压，部分方可能动摇。】
【综合评估：获奖概率维持高位（81%），建议全力争取，并制定获奖后品牌升级及商业拓展路线图。】
林澈一条条看过去，大脑飞速处理着海量信息。获奖、签约、IP开发……一切都在朝着最理想的方向狂奔。但他没有被这些喜讯冲昏头脑。他注意到了“文心”汇报中那些来自传统文学评论界的批判文章。这些声音虽然现在还很微弱，集中在一些小众的学术期刊或评论集上，但它们代表了一种不容忽视的“正统”态度。在“星河不语”登顶“网文之王”、获得巨大商业成功的同时，这些批判很可能会汇聚成一股舆论上的“暗礁”，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苏晚那若有若无的怀疑，就像一细刺，扎在他的意识里。他可以应付流云的商业算计，可以无视幻剑的恶意竞争，甚至可以巧妙化解那些公开的批评。但苏晚的怀疑不同，它基于一种对文字本身的直觉，一种超越了数据和利益计算的、属于同类的敏锐感知。这种怀疑，无法用商业手段消除，反而可能因为他“星河不语”身份的越发显赫而加深。
“文心，”他下达指令，“调取苏晚近期在公开平台（博客、早期社交网站、杂志专栏）的所有发言记录，进行文本分析。重点分析其对网络文学、创作速度、商业化写作等议题的态度倾向及变化。同时，持续监控其与‘林澈’这个身份的所有线上交互记录。”
【指令接收。数据采集中……分析中……】
【初步分析结果：目标‘苏晚’在网络痕迹有限，主要集中于其供职杂志的官方网站专栏及少数文化类论坛。历史发言显示其对网络文学持开放但审慎态度，认可其传播力与读者基础，但多次强调‘文学性’、‘思想深度’及‘作者真诚’为创作本。近期无显著态度变化。】
【交互监控：目标与‘林澈’ID互动频次低，内容限于稿件沟通及研讨班事务，未检测到异常探查行为。】
暂时安全。但林澈不敢掉以轻心。直觉这种东西，往往比逻辑分析更危险。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疲惫如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长期扮演双重角色、周旋于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消耗。
但没时间休息。颁奖典礼在下周五，距今不到十天。他需要准备获奖感言的最终稿，需要审阅漫画合同的关键条款，需要给游戏改编设定基本的授权框架，还需要……思考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来自“正统”文学圈的更猛烈抨击。
更重要的是，“文心”的隐藏任务。“时代印记”的收集进度已经达到17%，但距离50%的下一阶段目标还有相当距离。“网文之王”的加冕，或许能带来一次大幅跃升，但之后呢？仅仅依靠在网文领域内的扩张和成功，恐怕不足以引发“系统性变革”。他需要将触角伸向更广阔的领域，用“星河不语”的影响力，或者用其他方式，去搅动更大的池水。
或许，那个青年文学创作论坛，会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林澈”这个身份，以更正式、更权威的方式，发出一些声音的机会？虽然这声音最初可能很微弱。
又或许，他该考虑，利用“文心”新升级的能力，去做一些更大胆的尝试？比如，不仅仅是创作小说，而是涉足更广泛的“内容”领域？剧本？评论？甚至……非虚构写作？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交织。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沉思的脸，窗外的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先处理好眼前的事。
他给流云回复：“颁奖典礼我会准时参加。行程安排发我。感言稿稍后发你终版。漫画合同关键条款我已标红，法务复核后发我最终版。游戏授权范围，我的意见是：核心世界观、主要人物设定、基础故事脉络可授权，但具体剧本改编、玩法设计，我方需保留建议权和最终审核权。分成模式，底线是流水收入的10%，具体可谈。”
接着，他调出获奖感言的文档，开始字斟句酌地修改。既要感谢平台和读者，展现亲和力，又要适当回应那些关于“工业化”、“快餐化”的质疑，姿态不能低，也不能显得傲慢。最终，他将基调定为“感恩时代，敬畏创作，拥抱多元”，并巧妙地引用了王老在研讨班上关于“盒饭与盛宴”的比喻（当然略去了出处），将其转化为对网络文学包容性和读者选择权的辩护。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他泡了一碗面，机械地吃完，然后再次坐回电脑前。
这一次，他点开了“文心”的创作界面，但没有输入任何小说相关的指令。
他沉吟片刻，缓缓输入：“生成一篇评论文章，主题为‘论网络文学的民间性与时代精神’。要求：立论清晰，论据充分，既有学术视野，又能结合具体作品案例（可虚构，需符合2006年前后网络文学发展实际）。文风：严肃、客观、兼具一定思想深度。字数：3000字左右。署名：暂定‘林澈’。”
他需要为“林澈”这个身份，准备一些更有分量的东西。一篇能够发表在稍微严肃些的刊物或专栏上的评论文章，或许是个不错的开始。这不仅能巩固他在传统文学圈的“学者型作者”形象，也能在“星河不语”遭遇来自“正统”的批判时，提供一个侧面发声的渠道，甚至……一种潜在的反击或对话姿态。
【指令接收。生成中……】
屏幕上的光标，再次以非人的速度跳动起来。这一次，输出的不再是跌宕起伏的故事，而是逻辑严密的论述、旁征博引的分析、以及刻意收敛了锋芒的学术化表达。
林澈看着那不断涌现的文字，目光越过屏幕，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暗礁已然浮现。而他的船，正加速驶向灯火最辉煌，也最可能是风暴中心的海域。他需要更多的压舱石，也需要更灵敏的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