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像是风吹过平静的湖面,带着一丝来自九十年后的暖意,轻轻拂过这顶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帐篷。
那一颗晶莹剔透的草莓味水果糖,就那样违背物理常识般悬浮在半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折射出梦幻般的红光。
小号手愣住了。
他叫二娃,今年刚满十四岁,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兵。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疟疾的高烧,此刻他的眼前早已是一片重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那颗糖就像是娘亲临死前给他讲的故事里,用来救命的仙丹。
“张嘴呀,小哥哥……”
那软糯的童音再次响起,像是从云端垂下的丝线,轻轻勾住了二娃即将涣散的意识。
二娃下意识地张开了裂起皮、甚至渗着血丝的嘴。
“嗖——”
那颗糖仿佛有灵性一般,轻轻落进了他的嘴里。
在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带着化工香精却在此刻无比美妙的草莓甜味,在他的舌尖炸开。
那是他这辈子从未尝过的味道。
不是红薯的甜,不是野果的酸甜,而是一种纯粹的、幸福的、仿佛能把所有的苦难都融化掉的甜。
“呜……”
二娃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眼角的泪水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滚落,冲刷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甜吗?”虚空中,诺诺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甜了就要乖乖吃药哦。吃了药,就能和子哥哥一样变成星星……不对,是变成英雄,打跑大怪兽!”
趁着二娃被糖果的甜味安抚住的瞬间,老马眼疾手快,将那片白色的退烧药和两粒青蒿素,混着那一瓶来自未来的纯净水,小心翼翼地喂进了二娃的嘴里。
这一次,二娃没有挣扎。
那水,清冽甘甜,没有一点泥沙味,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浇灭了他体内那团燃烧的烈火。
“咕咚。”
药片咽下去了。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所有的伤员,所有的战士,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张龙站在一旁,那只缠着粉色小手套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他看着二娃吞下药片,看着那孩子脸上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逐渐变得安详,心头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分。
“连长……”老马捧着那个空了的小药杯,手都在抖,“这……这真是神迹啊……那娃娃的声音,俺听见了,真听见了……”
“那是咱们的后代。”张龙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声音沙哑却坚定,“那是九十年后,咱们用命换回来的娃娃。她在看着咱们呢,她在哄咱们吃药呢。”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篷里那些缺胳膊少腿、伤口流脓、发着高烧的兄弟们。
“弟兄们!”张龙举起手里那盒花花绿绿的阿莫西林,声音哽咽,“都看见了吗?咱们的娃娃没忘了咱们!这药,是他们跨过九十年的风雪送来的!这每一粒药,都是他们的心头肉!”
“怕苦吗?怕疼吗?”
“不怕!!”
几个还能说话的伤员,挣扎着从草铺上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泪光。
“好!那就给老子吃药!”张龙大吼一声,“把命给老子保住了!谁要是吃了这神药还敢死,老子追到阎王殿也要踹他两脚!听见没有!!”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这顶简陋的野战帐篷里,发生了一场足以载入人类医学史、却注定无法被记录的奇迹。
没有护士,没有无菌环境,没有精密的仪器。
只有一群粗手粗脚的大老爷们,捧着那些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药盒子,小心翼翼地抠出一粒粒胶囊。
“这……这亮晶晶的皮儿是啥做的?”一个失去左臂的老兵,看着手里那板铝箔包装的头孢,惊讶得不敢用力,“跟银子似的……这也太金贵了……”
“别管皮儿!吃里面的豆!”老马在一旁指挥着,忙得脚不沾地,“那是头孢!专治烂肉的!你那胳膊要是想保住,就给俺连水吞下去!”
老兵颤巍巍地把药片放进嘴里,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层铝箔包装纸抚平,贴身藏进了怀里最深处的口袋。
“这银皮儿……俺留着。”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等以后见了俺娘,告诉她,俺吃过给的银豆子。”
而在另一边,虎子的情况也稳定了下来。
那张画着小熊的退热贴,就像是一道镇魂符,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强效止痛药的作用下,他那条原本需要截肢的腿,此刻虽然依旧血肉模糊,但至少不再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连长……”虎子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守在身边的张龙,“那娃娃……走了吗?”
“走了。”张龙替他掖了掖那条来自超市的棉被,轻声说道,“但她留下了东西。你看,你头上的贴贴,就是她给的。”
虎子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上那冰凉柔软的一小块。
“真好……”虎子喃喃自语,“连长,你说……咱们以后真的能过上那种子吗?娃娃们手里有吃不完的糖,生病了有不苦的药,还有……还有那么漂亮的衣服穿……”
张龙握住虎子的手,重重地点头:“能!肯定能!重孙子不是说了吗?咱们现在是世界第二强国!咱们有大飞机,有大军舰!咱们的娃娃,再也不用像二娃那样,生了病只能硬扛!”
“那就好……那就好……”虎子的眼角滑落一滴泪,“连长,俺不锯腿了……俺要留着这腿,走到陕北去……俺要活到那一天,亲眼看看……那个叫诺诺的娃娃……”
张龙转过头,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不敢让战士们看到他的眼泪。
他是连长,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他走出帐篷,站在漆黑的夜色中。
大渡河的水声依旧在咆哮,寒风依旧刺骨。
但他觉得,今晚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双粉色的小手套,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手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那是未来的味道。
“子……”张龙对着漆黑的夜空,轻声呢喃,“你看见了吗?二娃吃药了,虎子不疼了。咱们的队伍,有救了。”
“你个傻小子……要是再多撑一天……哪怕多撑半天……”
张龙的声音哽咽了,他蹲在地上,将脸埋在那双小手套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希望就在眼前,而最亲的人却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团长王铁。
这位在长征路上断了一臂的硬汉,此刻手里正拿着那张印着他百岁照片的报纸,神情肃穆地走到张龙身边。
“张龙。”王铁的声音低沉有力。
“团长!”张龙连忙站起来,胡乱擦眼泪。
“刚才老马跟我汇报了。”王铁看着帐篷里透出的灯光,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说,按照那个重孙子留下的说明书,这些药……足够咱们全团撑过草地。”
“是!”张龙大声回答,“有了这些药,咱们就是铁打的队伍!谁也别想拦住咱们!”
“不光是药。”王铁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指着那张照片,“你看这个。这张照片上的你,前挂着这双手套。”
张龙低头看去。
果然,在那个一百多岁的“自己”前,那双粉色的小手套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盒子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比那些金灿灿的勋章还要耀眼。
“团长,这……”
“这意味着,你把它带到了终点。”王铁拍了拍张龙的肩膀,“这也意味着,我们这群人,没有辜负未来的期望。我们把这红旗,真的遍了全中国。”
“但是,张龙,你要记住。”王铁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未来虽然写在纸上,但路,还得咱们一步步去走!这药是救命的,但更是催命符!吃了未来的药,咱们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是欠着未来的债!”
“咱们得加倍地打鬼子!加倍地建设新中国!才能还得起这份情!还得起诺诺那声‘英雄’!”
“是!!”张龙立正敬礼,吼声震天。
就在这时,帐篷里突然传来一阵动。
“烧退了!烧退了!!”
老马惊喜若狂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张龙和王铁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冲进了帐篷。
只见刚才还烧得满脸通红、说胡话的二娃,此刻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止住了,呼吸变得平稳深沉。老马把体温计(也是刘秀芬留下的电子体温计,虽然他们不太会用,但看着上面的数字变了颜色也知道是好事)递到张龙面前。
“连长!你看!绿了!这灯变绿了!”老马激动得语无伦次,“刚才还是红的!这药神了!这才半个时辰啊!以前这种打摆子,没个三五天本下不来炕,搞不好就……”
张龙看着那个安睡的孩子,看着他嘴角残留的一点糖渍。
那颗草莓糖,他没舍得嚼碎,而是含在嘴里,一点点地抿着。哪怕是在睡梦中,他的嘴角都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活过来了……”张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二娃的脸。
凉了。
不再是那种烫手的滚热,而是正常人的体温。
这一刻,帐篷里所有的战士,无论是轻伤还是重伤,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沉睡的孩子。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那是对生的渴望。
更是对未来的信仰。
如果说之前的食物让他们有力气走路,那么现在的药,就是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底气。
原来,在那个世界里,人命是这么值钱。
原来,在那个世界里,真的有一种力量,可以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都有!”张龙突然低喝一声。
刷——!
所有还能动的战士,全部挺直了腰杆。
“把药都给老子收好了!哪怕是丢了枪,也不能丢了这药!”张龙的目光如刀,“这药盒子上画着的花花草草,还有那小熊,都给老子记在脑子里!”
“等咱们到了陕北,等咱们建了国,咱们要告诉所有的老百姓——好子在后头呢!只要跟着党走,跟着红军走,以后咱们的娃娃,生病了都有这神药吃!都有这糖吃!”
“是!!”
夜深了。
风雪似乎也累了,渐渐停歇。
但这顶小小的帐篷里,却温暖如春。
因为这里有火,有药,有爱。
更有跨越九十年的、血浓于水的牵挂。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老马整理那些药盒子的时候,他拿起了一瓶透明的塑料瓶装液体。
那上面写着几个字:【葡萄糖注射液】。
因为没有针头和输液管,老马只能把它当水给伤员喝。
当他拧开盖子,准备喂给一个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半天的排长时。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液体刚刚流进排长的嘴里,原本已经摸不到脉搏的手腕,突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排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老马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瓶子。
这……这难道不是水吗?
怎么比观音菩萨净瓶里的甘露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