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张龙觉得自己吞下的不是面粉和猪肉,而是一团来自太阳核心的火。
久违的、甚至是陌生的滚烫感,顺着食道一路烧灼下去,所过之处,那些早已被冻得麻木、坏死的神经仿佛被这一把火强行唤醒。胃部因为长时间的空虚和萎缩,在接触到这团实实在在的食物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疼。
钻心剜骨的疼。
但这疼痛里,却藏着让人想在那冰雪地里跪下来磕头的幸福。
随着那一口包子下肚,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炸开。那是碳水化合物和油脂混合后产生的最原始、最霸道的能量。它不像草树皮那样苦涩难咽,也不像观音土那样坠得人肠穿肚烂。它是软的,是香的,是活命的东西!
张龙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眼泪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了出来,混着脸上半融化的雪水,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真的……
是真的……
这不是人在死前看到的极乐幻境,也不是饿疯了产生的错觉。齿颊间残留的浓郁肉香,舌尖上那一点点微甜的面粉回甘,都在疯狂地提醒着他——这是真的食物!是热气腾腾、油水十足的大肉包子!
“连、连长……”
一声微弱得像小猫叫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龙猛地回神,转头看向身边的李。这个十五岁的小战士,此刻正像一只濒死的幼狼,死死盯着张龙手里剩下的那大半个包子。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发出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嘴角的冻疮因为张得太大而崩裂,渗出了血丝,可他浑然不觉。
那眼神里,没有了军人的纪律,只剩下生物对活下去的极致渴望。
张龙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碎了。他看着手里这半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包子,这是救命的药啊。他自己的身体也在疯狂叫嚣着,让他把剩下的吞下去,每一颗细胞都在哀嚎着饥饿。
但他是个兵。
是个连长。
更是这群娃娃的长辈。
张龙颤抖着那只只有三指头的手,强忍着想要一口吞下的本能冲动,将那大半个包子递到了李嘴边。
“吃……”张龙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子,快吃……趁热……”
李愣了一下,原本贪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连长也饿,连长身上的伤比他还重。
“连长……你吃……我不饿……我刚才吃了皮带……”李哭着摇头,可那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那白胖的包子。
“放屁!”张龙吼了一声,却因为中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弱,“老子命令你吃!你是通讯员,还要留着力气给主力部队送信!老子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你得活下去!”
说完,他不容分说,直接把包子塞进了李裂的嘴里。
李再也忍不住了。
当那柔软的面皮和流油的肉馅触碰到舌头的一刹那,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彻底崩溃了。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咀嚼着,一边嚎啕大哭。
“呜呜……香……真香啊……连长……我想俺娘了……”
他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却舍不得吐出来哪怕一点点。他抓起地上的一把雪塞进嘴里,硬生生把那团滚烫的美味顺了下去。
那大半个包子,对他来说,不仅仅是食物,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是连长把生的机会让给了他。
站在一旁的诺诺,被眼前这一幕吓住了。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在她的世界里,吃包子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呀,有时候早餐吃不完,妈妈还会因为她浪费粮食而生气。
可是,为什么这两个叔叔吃个包子,会哭得这么伤心?
就像是……像是把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吃掉了一样。
“叔叔……不哭……”诺诺迈着小短腿,走到李面前。
她看着李脸上那一道道被冻裂的口子,还有那双满是脓疮的手,小嘴扁了扁,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是不是包包太烫了?诺诺给呼呼……”
小丫头踮起脚尖,凑近李的脸,撅起红嘟嘟的小嘴,轻轻地吹着气:“呼——呼——痛痛飞走……痛痛飞走……”
那一股带着香味的、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李那张犹如厉鬼般可怖的脸庞。
李僵住了。
张龙也僵住了。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李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舍不得咽下去的包子皮,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刷着他满是污垢的脸。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身上那股腐烂的臭味和血腥气,熏到了这个净得像雪莲花一样的娃娃。
“娃儿……”李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叔叔……叔叔脏……”
“不脏!”诺诺认真地摇了摇头,伸出那双嫩的小手,捧住了李那只满是冻疮的大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黑紫色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好几处冻疮已经溃烂流脓,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可诺诺没有躲。
她只是觉得,叔叔的手好冷,冷得像那个只会咬人的大冰块。
“叔叔手冷,诺诺给暖暖。”
她把李那只比她脸还大的手,努力地抱在怀里,用自己那件粉色羽绒服包裹住,试图用自己小小的体温去温暖那块“寒冰”。
“哇——”
李再也控制不住,在这个三岁孩子的怀抱里,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连长……她是吧……她一定是……”
张龙在一旁看着,眼眶红肿,心头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
他看着诺诺身上那件精致厚实的羽绒服,看着她脚上那双看起来就很暖和的小雪地靴,再看着她身后那片依然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区域。
透过那扇“门”,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名为“超市”的世界。
那一排排货架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虽然他大多不认识,但他能看出来,那是吃的,是用的。那里灯火通明,那里没有风雪,那里的人……应该都像这个叫诺诺的孩子一样,吃得饱,穿得暖吧?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堂吗?
不,那不是天堂。天堂里没有这么真实的烟火气。
那或许……是未来?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龙混沌的大脑。
指导员生前教过他们读书,给他们讲过道理。指导员说,咱们红军闹革命,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新中国。在那个新中国里,没有地主老财,没有军阀混战,没有小本欺负咱们。
指导员说:“到了那时候,咱们的娃娃都能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过年还能穿上新衣裳,再也不用像咱们这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子。”
那时候,张龙只当是个美好的梦。
顿顿白面馒头?那得是过的子吧?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随手就能拿出大肉包子,吃得白白胖胖,穿得像花儿一样的诺诺,张龙信了。
真的有那样的子!
真的有那样的世界!
“子,别哭了!”张龙猛地擦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种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的光芒,“看着这娃!好好看着!”
李抽噎着抬起头。
张龙指着诺诺,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咱们爬雪山,过草地,啃树皮,喝马尿,图个啥?不就是图以后咱们中国的娃娃,都能像她这样吗?!”
“只要以后咱们的种,能过上这样的子,能吃上肉包子,能穿上暖和衣裳,咱们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值了!太他娘的值了!”
这一刻,所有的饥饿、寒冷、伤痛,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希望。
他们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在这一刻都有了具象的意义。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眼前这个孩子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是她手里那个肉包子的温度。
诺诺被张龙突然拔高的嗓门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凶巴巴的叔叔,好像不那么可怕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热热的,像爸爸看她时一样。
“叔叔……你们还饿吗?”诺诺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地上那个被李舔得净净、连一点油星都没剩下的雪坑,小声问道。
张龙和李愣住了。
饿吗?
当然饿。
那半个包子,对于两个已经断粮三天、在极寒环境中挣扎求生的成年壮汉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它唤醒了肠胃,却也唤醒了更加疯狂的饥饿感。
胃里像是有火在烧,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着“还要”。
可是,他们怎么能再向这个孩子要吃的?这孩子一看就是走丢了,这点东西,也许是她自己最后的口粮。
“叔叔不饿了。”张龙强忍着胃里的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娃儿,你快回家吧,那门……那门快关了。”
他指了指诺诺身后。那片柔和的白光,似乎真的在风雪中变得有些不稳定,像是信号接触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几下。
张龙心里一紧。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孩子不属于这里。这里是,是死地,这孩子属于那个温暖光明的世界。她得回去,不能留在这个吃人的鬼地方陪他们一起死。
“快回去!”张龙推了推诺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去找你娘!别在这儿待着!”
诺诺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小嘴一扁,委屈极了。
“叔叔骗人……”她指着李还在咕咕叫的肚子,“叔叔肚肚在叫……叔叔还在饿……”
小丫头虽然小,但她不傻。
妈妈说过,肚子叫就是饿了。饿了就要吃饭饭,不然会生病的。
“诺诺还有包包!好多好多包包!”
诺诺倔强地跺了跺小脚,转身就往那片白光跑去。
“别去!危险!”张龙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她,生怕那个诡异的光圈会伤到孩子。
但他那冻僵的腿本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粉色的小身影,像一只勇敢的小兔子,一头扎进了那片白光之中。
这一次,张龙看得更清楚了。
随着诺诺的跑入,那扇“门”仿佛被再次推开。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霸道的香气,顺着风雪飘了过来。
不只是肉包子的味道。
还有……烤肠的味道?茶叶蛋的味道?甚至是……炖肉的味道?
张龙和李的鼻子疯狂地抽动着,大脑一片眩晕。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那片光里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带着几分焦急和宠溺:
“诺诺?你个小馋猫,刚拿了一个肉包子跑哪去了?怎么又回来了?还要吃啊?”
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
那是和平年代母亲特有的嗓音,没有经历过硝烟的熏染,没有被饥饿磨砺过,透着一股子让人想落泪的安稳和幸福。
“妈妈!妈妈!”
诺诺声气的声音在光里响起,带着急切的哭腔。
“外面的叔叔好饿……叔叔的手流血了……叔叔在吃臭臭的皮带……诺诺要拿好多好多包包给叔叔吃!”
光影里,那个温柔的女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带着笑意说道:“什么叔叔吃皮带呀?你这孩子,是不是动画片看多了?好好好,妈妈给你拿,刚出炉的鲜肉包,还有热牛,慢点跑,别烫着……”
张龙和李跪在雪地里,痴痴地听着这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对话。
热牛……
鲜肉包……
那是过的子吗?
不。
那是他们的后代,是他们用鲜血浇灌出的花朵,正在享受的子。
就在这时,那片白光再次波动。
诺诺小小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
这一次,她不再是空着手。
她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袋子被撑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七八个比刚才还要大的肉包子,还有两盒着吸管的热牛。
因为东西太多太重,她走得摇摇晃晃,像只企鹅一样,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她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
“叔叔!快吃!”
诺诺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人面前,把怀里那一大堆滚烫的食物,“哗啦”一下全都倒在了张龙那件破旧的军大衣上。
那一刻,在这海拔四千米的党岭雪山上,在这零下三十度的绝境中,升腾起了一股足以融化万年冰川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