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马车疯了似的往城外冲，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飘在车顶上，看着爹娘煞白的脸，看着他们攥在一起却抖个不停的手，心里酸酸的。
孙大成没撒谎，他当时确实给我留了口气。
只是那点微弱的气息，在我被扔在漫天风雪的乱葬岗里，在刺骨的寒冷和钻心的剧痛中，没撑多久，就彻底断了。马车一路狂奔到城西，天早黑透了。
乱葬岗荒无人烟，只有呼呼的风声，偶尔夹杂几声野狗的嚎叫，瘆人的很。
爹娘跳下车，身上的锦缎衣裳和周围的破败荒凉格格不入。
“微儿！沈知微！”爹一落地就扯开嗓子喊，“你在哪儿？爹娘来接你了！”
“微儿，娘在这儿！听到就应一声啊！”娘跟着喊，声音急得发颤。
他们举着火把在乱葬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火把的光映着他们的脸，上面满是焦灼与恐慌。
“都……都好几天了，”娘的声音带了哭腔，攥着爹的袖子发抖，“会不会……会不会微儿她已经……”
话没说完，就被爹厉声打断：“别胡说！微儿吉人自有天相，定是受了伤，被附近的人家收留了！”爹的眼里燃起点微弱的希冀，把手里的画像攥得更紧，“对！肯定是这样！走，咱们去找周边住户问问！”
两人立刻转身往乱葬岗外围赶，挨个儿敲开那些简陋的柴门。
“大爷，您见过画像上这姑娘吗？十四岁，这么高……”
“大娘，求您看看，这是我女儿，您这两天见过吗？”
可那些住在附近的人，不是摇头就是摆手。
他们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到，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最后，在一个搭在土坡后的窝棚里，住着一个孤零零的老头。
他眯着眼瞅了半天画像，忽然盯住画里我领口处的玉佩，指了指：“这玉佩的纹路，我认得，特别得很。前两天，好像在这边的雪地里见过。”
爹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娘一把抓住老头的袖子：“在哪儿？那您看见我女儿了吗？她还……她还好吗？”
老头摇摇头，指了指乱葬岗深处：“我是帮人埋无主尸首的。前天去那边埋个流民，瞅见雪地里躺个姑娘，身上好像就露着这块玉佩……人早就没气了。”
“没……没气了？”娘的声音瞬间垮下去，抓着老头袖子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眼泪先滚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爹闻言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眶也跟着红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却哽咽得不成样子：“不管怎么样，咱们先带微儿回家……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
他抹了把脸，转向老头，深深鞠了一躬：“大爷，求您……求您带我们去找她，我们要把她接走，好好安葬。”
老头叹口气，拎起一盏破风灯：“跟我来吧。”
乱葬岗的雪还没化净，路滑得很。
爹一直扶着娘，可娘还是摔了好几次，手上沾了泥雪，也顾不上擦。
老头停在一片平坦的雪地边，指了指：“大概就是这附近，那天雪大，记不太准了。”
爹娘立刻红着眼扑过去，爹哑着嗓子喊：“快！都用手挖！仔细些，别伤着她！”
两个小厮立刻扔下铁铲，和爹娘一起跪在雪地里，徒手扒开厚厚的积雪和冻硬的泥块。
雪沫子嵌进指缝，指尖很快冻得通红发紫，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微儿——”
“微儿！娘在这儿！你在哪儿啊！”
他们的喊声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凄厉得很。
挖了快一个时辰，爹娘的衣裳沾满雪泥，嘴唇冻得发紫，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暗下去。
就在爹快要撑不住、险些瘫坐在雪地里时，一个小厮突然喊：“老爷！夫人！在这儿！”
火把凑过去，我前那块长生玉佩正泛着淡淡的绿光。
爹踉跄着扑过去，拼命刨开周围的雪，我的身子渐渐露了出来。
天太冷，身子没坏，看着就像睡着了，只是脸白得吓人，嘴唇紫黑，眼睛微微睁着，额头上凝着一大片硬的黑血。
娘“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她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脸，却突然停在半空，剧烈地抖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突然回过神，猛地扑上去，把我冰冷的身子搂进怀里。
“微儿……我的微儿啊！”她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脸贴在我僵硬的脸上，“你睁睁眼看看娘！娘来接你了！微儿啊……”
她的眼泪滚烫，一颗颗砸在我脸上，转眼就冻得冰凉。
爹这才慢慢地跪下来，膝盖深深陷进雪泥里。
他的背佝偻下去，头狠狠埋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全是悔恨和绝望，眼睛红得要滴血：“是爹，是爹害了你……爹错了，爹大错特错啊……”
娘抱着我，哭得几乎晕厥，一遍遍地念叨着：“是我们……是我们害死了你……微儿，你恨我们吧……恨我们吧……”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娘颤抖的背上，落在爹蜷缩的身影上，落在我再也不会觉得冷的身体上。
我飘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崩溃，看着他们后悔，心里空荡荡的。
原来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连恨，都没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