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山雨欲来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
倪峰忍不住道：“刘大勇同志，你要注意说话的态度！县里一直很支持青石镇的工作，你怎么能……”
“倪部长，家丑不可外扬。这道理我懂。可是，我们当部的，不能因为面子，就虚报政绩，忽视问题。”刘大勇打断他，“您去过石门沟吗？知道那里的孩子每天要走多远上学吗？知道因为路不通，村里老人病死都抬不出来吗？”
倪峰噎住。
“我不想说假话。”刘大勇声音有些颤抖，“十二年，我看着青石镇越来越穷，心里难受。每次上报假数据，我都觉得对不起口的党徽。”
王宏伟猛地拍桌：“你这是在指责县委？”
“我不敢。”刘大勇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只想说真话。青石镇需要一条路，需要一座学校，需要实实在在的帮助，而不是纸面上的漂亮数字。”
“你……”赵建国想说话，被王宏伟抬手制止。
“刘大勇同志，你的情绪我们理解。”王宏伟语气放缓，却更冷，“但作为领导部，要有大局观。市里正在招商引资的关键时期，你这种说法，会影响全县的环境，影响我们县在市里的排名。”
“所以就要继续骗？”刘大勇苦笑，“王书记，老百姓已经骗不起了。”
王宏伟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青石镇的工作，暂时由李长发同志主持。”
休息，其实就是调离。
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刘大勇站起身，敬了最后一个礼：“我服从组织安排。但在离开前，我请求县委认真考虑修路的事。石门沟三十户人家，一百多口人，等的太久了。”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背影挺得笔直。
门关上的瞬间，王宏伟狠狠将文件夹摔在桌上。
当天下午，何金锋接到刘大勇的电话。
“何同志，我可能要被调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不后悔。谢谢你，让我找回了当部的初心。”
何金锋心一沉：“因为那份报告？”
“嗯。不过没关系，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刘大勇顿了顿，“但修路的事……我放心不下。石大叔昨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能让孩子走一条平坦的路去上学。”
何金锋握紧话筒：“刘书记，信我一次。路，一定能修成。”
挂断电话，何金锋径直去找陈天阳。
秘书小张拦住他：“何同志，陈天阳书记正在忙……”
“让他进来。”里面传来陈天阳的声音。
办公室里，陈老书记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何金锋进来，他摘下老花镜：“为了刘大勇的事？”
“您知道了？”
“横丰县报上来了，说刘大勇同志身体不适，需要休养。”陈老书记冷笑，“休养？怕是说了真话，让人不舒服了吧。”
何金锋急切道：“陈书记，青石镇的情况真的……”
“我知道。”陈老书记摆摆手，递过一份文件，“看看这个。省报内参直送省委主要领导，批示率很高，这回横丰县是撞到枪口上了。”
何金锋接过，是一份省委主要领导批示的复印件。上面龙飞凤舞的几行字：“情况触目惊心！请江州市委彻查基层数据造假问题，并妥善解决青石镇实际困难。害死人！”
“这是……”
“你那份报告，省报刊发了内参。”
陈老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省委主要领导做了批示，已经转到市委了。”
何金锋愣住了。
“现在压力不在你，也不在刘大勇，而在横丰县委了。”陈天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省里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彻底查清青石镇问题。刘大勇不但不会调离，还可能成为调查组的重要证人。”
峰回路转。
何金锋感觉中块垒尽消：“那修路的事……”
“省领导特别批示，青石镇的路、学校，列入今年民生工程优先解决。”陈天阳转身看着他，“小何，你捅了个马蜂窝，但也撬动了一块顽石。得好。”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往往最难做。”陈天阳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一下，联合调查组下周进驻，你需要作为调研人员参与。”
陈天阳沉吟片刻：“不过，小何，你要有心理准备。横丰县那边不会坐以待毙。我收到风声，他们可能在准备材料，要刘大勇承担主要责任。”
何金锋心头一紧：“这是颠倒黑白！”
“所以调查组下去，不光是查数据造假，也是辨人辨事。”陈天阳目光深邃，“真相往往不止一层。你要帮刘大勇，就要找到最坚实的那层真相。”
这番话让何金锋的喜悦冷静下来。他想起前世官场上那些罗织罪名的手段，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谢谢陈书记信任！”
何金峰离开市委大院时，夕阳正红。
他想起石小川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刘大勇黝黑脸庞上的皱纹，想起父亲那句“做官不亏心事”。
何金锋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市委大楼的某个窗户后，李书荣正冷冷注视着他的背影。
手中的电话里，传来横丰县委书记王宏伟焦急的声音：“李部长，现在怎么办？省里批示了，调查组要来了……”
“慌什么。”李书荣声音冰冷，“调查组来了，就让他们查。青石镇的事，推到刘大勇身上不就行了？”
“可现在有省委主要领导批示……”
“那又怎么样？他是镇党委书记，数据造假，难道没责任吗？”李书荣眯起眼睛，眼神透出一丝狠毒，“你可以让县纪委立案调查他，我就不相信他那么清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恍然的声音：“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