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是亘古不变的亡灵,缠绕着雾林的每一寸空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湿冷在缓慢地侵蚀着一切。苏晚倒在厚厚的、腐烂的落叶层上,意识早已沉入无边的黑暗深渊,只有口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她左臂上的毒伤触目惊心,紫黑色的肿胀已经蔓延至大半边膛,皮肤下的乌黑毒痕如同蛛网般狰狞,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败的死亡气息。
五岁的林澄,蜷缩在母亲冰冷的身旁,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地颤抖着。他不敢哭出声,怕引来林子里其他的“东西”,只能死死咬着早已破损的下唇,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蜿蜒的痕迹。他一只手紧紧攥着母亲最后塞给他的、那块刻着“澄”字的木牌,另一只手则握着那只早已被汗水、泪水和泥泞浸透、几乎看不出原形的草蝴蝶。母亲的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那种逐渐变得僵硬的冰冷,比雾林本身的寒意更让他感到绝望。
“娘……娘你醒醒……”他徒劳地用手推着母亲的手臂,声音细弱如同蚊蚋,带着令人心碎的哀求。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响,更添几分恐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雾气流动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澄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兽般,惊恐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到母亲身后,却发现母亲已经无法再保护他。
浓雾被一只粗糙的手拨开,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岁已高的男人,身形瘦,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打满补丁、被雾水浸得深色的粗布衣裳。他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皮肤黝黑,眼神却意外的沉静而温和,没有寻常山野之民的彪悍,反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淡淡的疲惫。他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用藤条和破布勉强捆扎在一起的背篓,里面似乎装着些零碎的草药、枯枝和一些辨认不出的杂物。这是一个典型的、在边缘地带挣扎求生的“拾荒者”,依靠采集山林中别人看不上的东西换取微薄的生活所需。
老陈(我们姑且这么称呼他)原本只是循着一株罕见草药的气息摸索到附近,却意外地嗅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毒素的甜腥气。他警惕地放缓脚步,拨开迷雾,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凄惨的景象:一个明显身受致命剧毒、奄奄一息的美丽妇人,和一个吓得魂不附体、如同雨中雏鸟般颤抖的幼童。
林澄看到陌生人,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向后缩去,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母亲冰冷的身侧,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敌意。
老陈停下了脚步,距离他们还有十几步远。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现场。他的视线在苏晚那恐怖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和了然——这种伤势,绝非寻常野兽所能造成。他又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林澄,尤其是孩子手中紧紧攥着的木牌和那只破旧的草蝴蝶,那妇人不凡的容貌气质与孩子手中那显然经过精心雕刻的木牌,都暗示着他们并非普通山民。
他缓缓地、极其明显地举起双手,摊开手掌,表示自己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恶意。他的动作缓慢而充满耐心,像是怕惊吓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娃娃,莫怕,”老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长年累月缺乏与人交流的涩,却奇异地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我不是坏人。你娘……她伤得很重。”
林澄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身体依旧紧绷。
老陈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到苏晚身上。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走上前,在几步外蹲下身,仔细查看苏晚的状况。他不敢贸然触碰伤口,只是观察着她的脸色和呼吸,眉头越皱越紧。他常年混迹山林,见识过各种毒物伤患,一眼就看出,这妇人已是弥留之际,毒素深入肺腑,回天乏术了。那孩子……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受到了生人的靠近,或许是回光返照,苏晚那如同蝶翼般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她的瞳孔涣散无神,蒙着一层死亡的灰翳,几乎无法聚焦。但她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身边有人,而且……似乎没有恶意。
“澄……儿……”她破碎的气音从裂的嘴唇中溢出,微不可闻。
“娘!”林澄听到母亲的声音,猛地扑过去,小手紧紧抓住母亲冰冷的手指。
苏晚的目光,涣散地、努力地转向老陈的方向。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但那双沉静温和、带着怜悯而非贪婪的眼睛,以及他刚才那声对林澄的安抚,像是一最后的稻草,落在了她即将沉没的意识之船上。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是好是坏。但她没有选择了。澄儿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雾林里!她必须赌一把!为了澄儿,为了那个渺茫的约定!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她猛地抬起那只尚能微微活动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死死抓住了老陈布满老茧、沾着泥土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冷如同寒铁,力道却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垂死之人全部的执念。
老陈浑身一僵,但没有挣脱。
苏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的血块,破碎、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救……孩子……求……求你……”
她另一只手指向林澄,目光死死锁住老陈模糊的脸。
“帮……帮我……养到他……十六岁……”
老陈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震惊和为难之色。抚养一个孩子,尤其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可能带着麻烦的孩子,对他这样一个朝不保夕的拾荒者来说,是何等沉重的负担!
苏晚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骇人的亮光,那是母性最极致的恳求与绝望。
“让他……去……望岳城!”
望岳城!老陈心中巨震。那可是遥远传说中的大城!
苏晚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林澄,又回到老陈脸上,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吐出几个字:
“木牌……留着……等他……长大……告诉他……”
后面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涌上喉头的黑血打断。她抓着老陈手腕的手,力道骤然松脱,无力地滑落。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被雾气笼罩的天空,那里面定格着无尽的牵挂、不甘与托付。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只有那紧握在林澄小手里的、刻着“澄”字的木牌,和她未尽的话语,留在了这冰冷的雾林之中。
“娘——!”
林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喊,扑在母亲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气的身体上,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压抑那滔天的悲痛和恐惧。
老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死去的妇人圆睁的、充满恳求的双眼,看着那孩子哭得几乎要断气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尚未散去的、冰冷的触感。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复杂地变幻着。怜悯、无奈、对未知麻烦的畏惧,以及……一种深埋心底、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善意,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地蹲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苏晚的眼睑,让她得以瞑目。然后,他转向哭得几乎虚脱的林澄。
“娃娃,莫哭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娘……走了。她把你托付给俺了。”
林澄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茫然又恐惧地看着他。
老陈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动作麻利地解下自己的旧外衫,将哭得软绵绵的林澄小心地包裹起来,抱在怀里。然后,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晚的遗体,弯腰捡起地上那块刻着“澄”字的木牌,塞进林澄的怀里,连同那只破旧的草蝴蝶。
“走吧,娃娃,跟陈伯走。”他低声说着,抱着林澄,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向着雾林更深处、他那不为外人所知的、简陋的栖身之所走去。
他没有能力安葬那位母亲,这雾林,或许就是她最终的归宿。他能做的,就是尽力完成她最后的托付。
浓雾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掩埋了所有的痕迹与悲伤,也吞没了林澄撕心裂肺的、渐渐远去的哭声。
一个新的、充满未知与艰难的未来,就这样,在一个绝望的托付和一个无奈的接受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