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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立冬这天,天气陡然转冷,像是老天爷猛地掀开了装着寒气的匣子。

清晨推开门,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作响,细碎的冰碴子沾在鞋底。屋檐下悬着一细长的冰凌,像水晶做的锥子,在晨光里闪着清冷的光。呵出的气在鼻尖凝成白雾,袅袅娜娜地飘散开,转眼就没了踪影。

苏汐沅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袄——还是母亲在世时亲手缝的,洗得发白,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穿在身上,风一吹就透,半点不顶用。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指尖发麻,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前。

冬天来了,柴火成了顶要紧的东西。做饭要烧柴,烧炕要烧柴,天冷了烤火也要烧柴,哪一样都离不了。表叔前几天就板着脸说了,知青点的柴火得自己劈,这是规矩,没人能例外。

柴堆是秋收后队里从山上拉回来的杂木,粗细不一,长短不齐,横七竖八地堆在墙角。粗的有成年男人的大腿那么壮实,细的也有胳膊粗细。风吹晒了小半个月,早已经透了,树皮皲裂卷曲,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质,摸着糙手。

苏汐沅挑了相对细些的、碗口粗的木头,费力地竖起来。她攥紧斧柄,深吸一口气,把吃的力气都使出来,抡起斧子朝木头劈下去。

“嘿!”

斧子重重砍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斧刃只嵌进去一寸深。木头晃了晃,稳稳地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咬着牙,又抡起斧子。一下,两下,三下……胳膊酸得发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终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木头裂开一道缝,应声分成两半。苏汐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

这还只是开始。

她歇了片刻,擦了擦汗,把劈开的木头搬到一边,又从柴堆里拖出一更粗的。这木头长得歪歪扭扭,树节还多,一看就难劈。

她铆足劲,把斧子举过头顶,狠狠落下。

“咚!”

这次更糟,斧刃卡在树节里,只进去半寸,拔都拔不出来。

苏汐沅急得鼻尖冒汗,双手握住斧柄,憋红了脸往外拔。斧子像是生了,纹丝不动。她又用脚踩住木头两侧,身体往后仰,全身力气都吊在斧柄上,脸憋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还是拔不出来。

正当她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结霜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汐沅猛地回头。

墨龙啸站在院子门口,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柴。那些柴砍得粗细均匀,长短一致,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挑选、仔细修整过的。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小臂,麦色的皮肤上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的目光落在苏汐沅和那卡住的斧子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让开。”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汐沅下意识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墨龙啸大步走过来,把肩上的柴轻轻放在地上,动作脆利落。他弯下腰,握住斧柄,没有急着用力,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斧子卡住的位置,又顺着木头的纹理摸了摸,像是在判断受力点。

然后,他手腕微微一拧,轻轻往上一抬。

“咔嚓”一声脆响,斧子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

苏汐沅看得目瞪口呆,刚才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挪动分毫,他竟然这么轻松就搞定了。

墨龙啸没看她,把木头重新竖稳,又找了块石头垫在底下。他掂了掂斧子,像是在感受重量,然后缓缓举起——

银亮的斧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破风的轻响。

“唰!”

净利落的一声,木头从正中间应声而裂,分成两半,切面平滑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用锯子锯开的一样。

苏汐沅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墨龙啸没停手。他把劈开的木头踢到一边,又从柴堆里挑出几最粗的,一竖好,一字排开。

然后他抡起斧子,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精准有力,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感。斧刃总是不偏不倚地落在木头最脆弱的纹理上,顺着纹路劈下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那些在苏汐沅眼里坚不可摧的粗木头,在他手里像是豆腐做的,应声而裂,毫无招架之力。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劈裂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格外悦耳。木屑飞扬,溅在他的棉袄上、裤腿上,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点。劈开的木柴被他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大小均匀,长短合适,正好能稳稳当当地塞进灶膛。

苏汐沅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墨龙啸劈柴的时候格外专注,薄唇紧抿,眼神锐利如鹰。他的动作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肩膀随着每一次挥斧而沉稳起伏,棉袄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充满了力量感。汗水从他的额角沁出来,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在下颌处凝成一滴晶莹的水珠,坠落在霜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点。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那一堆乱糟糟的杂木就全劈完了。

粗的劈成了匀称的小块,长的截成了合适的尺寸,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柴垛,看着就结实,够烧好几天的了。

墨龙啸放下斧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汐沅,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和额头上的汗珠上。

苏汐沅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热,慌忙走上前:“谢、谢谢你,墨同志。”

墨龙啸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带来的那捆柴前,解开捆着的麻绳。

那捆柴劈得比刚才的还要好。每一都一般粗细、一般长短,树皮剥得净净,露出温润的淡黄色木质,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收拾的。

他弯腰把那捆柴搬到苏汐沅的柴垛边,和刚才劈好的柴码在一起,码得严丝合缝,稳稳当当。

“这些也给你。”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怎么行……”苏汐沅连忙摆手,心里又暖又急,“你砍这么多柴肯定不容易,自己也要用的。”

“我够了。”墨龙啸淡淡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递到她面前,“拿着。”

苏汐沅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松塔——就是松树结的果实,晒了特别好点火,烧起来火旺,还耐烧,是冬天引火的好东西。

“冬天冷,点火时用这个。”墨龙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柔和,“好着,不费劲儿。”

苏汐沅握着布袋,指尖能感觉到松塔粗糙的质感,心里暖烘烘的。她抬头看向墨龙啸,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映着暖融融的光,像盛着一汪春水。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更真诚,眼眶微微发热。

墨龙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把钝了的斧子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捡起了斧子。

斧刃刚才劈树节时,磕出了好几个小缺口,刃口也钝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光发亮的磨刀石,走到院子里那块青石板前,蹲下身,开始磨斧子。

“哧啦、哧啦……”

磨刀石摩擦斧刃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磨得很仔细,每一下都用力均匀,手腕沉稳,不时停下来,用手指轻轻蹭一下刃口,感受锋利程度。阳光照在磨得锃亮的斧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苏汐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暖意。

她想起父亲。父亲在世时,也爱这样蹲在院子里磨刀磨斧子。他总说,工具就像人,你得用心对待它,它才会好好为你活。

墨龙啸磨刀的样子,和记忆里的父亲,竟有几分相像。

一样的专注,一样的认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

磨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举起斧子,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锋利的刃线闪着寒光。他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把斧子递给苏汐沅。

“试试。”

苏汐沅接过斧子,入手沉甸甸的,却比她刚才用的时候轻便了许多,也趁手了许多。她学着墨龙啸的样子,从柴堆里找了细些的木头,竖稳,然后抡起斧子——

“唰!”

木头应声而裂,脆利落,比刚才轻松了不止一星半点。

“真利!”她惊喜地叫出声,眼睛亮晶晶的。

墨龙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又从柴垛里抽出几细柴,摆成一排,耐心地示范给她看:“木头要竖稳,别晃;斧子要举高,顺着纹理劈,落点要准,这样最省力。”

他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挥斧、落下、劈开,每个步骤都清晰明了。

苏汐沅认真地看着,记在心里,然后拿起斧子,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

起初还是有些笨拙,斧子总跑偏,可渐渐掌握了要领,劈柴的声音从沉闷的钝响,变成了清脆的裂响,木柴裂开的切面也越来越平整。

墨龙啸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两句。

“手腕用劲,不是胳膊。”

“别急,稳一点。”

“看清楚纹理再劈。”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苏汐沅按照他说的做,果然越来越顺手,劈柴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地上的白霜渐渐融化,湿漉漉的一片,踩上去黏脚。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一样,敲打着寂静的清晨。

苏汐沅劈完最后一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后背已经湿透了,却浑身舒畅。

她回头一看,墨龙啸还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学会了!”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上因为活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墨龙啸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几分:“嗯。”

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把她劈好的柴一码整齐。他的动作很仔细,码得严丝合缝,一层一层,方方正正,稳稳当当的,看着就结实,怎么晃都不会倒。

“这样码,不容易倒,也不占地方。”他说。

苏汐沅也蹲下身,学着他的样子,一起码柴。

两人并肩蹲在柴垛前,头挨得很近,一一地把木柴码好。偶尔手指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苏汐沅像触电般缩回手,脸颊发烫,墨龙啸则不动声色地继续,耳却悄悄泛红。

谁也没说话。

只有木柴垒在一起时,发出的轻微“嚓嚓”声,和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交织成一首温柔的晨曲。

柴垛码好了,方方正正的,像个小堡垒。

墨龙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走了。”

“等等!”苏汐沅连忙叫住他,转身跑进屋里,脚步轻快。

很快,她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热乎乎的小布包,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墨龙啸接过布包,触手温热。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外皮烤得黑乎乎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香气扑鼻。

“早上烤的,还热乎呢。”苏汐沅小声说,脸颊红红的,“谢谢你帮我劈柴,也谢谢你……给我送柴。”

墨龙啸看着那几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又抬眼看向她泛红的脸颊,眼神渐渐沉了下去,里面盛着满满的暖意。

“不用谢。”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收好,揣进怀里。

转身要走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她面前,轻声说:“手。”

苏汐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

手掌心因为刚才劈柴,磨出了好几个红通通的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星星点点的血丝,看着触目惊心。

墨龙啸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打开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点药粉,轻轻撒在她的水泡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药粉凉丝丝的,敷在伤口上,很快就止住了疼。

“这几天别沾水,别重活。”他叮嘱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严肃。

“嗯。”苏汐沅乖乖点头,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墨龙啸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这才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

苏汐沅站在柴垛前,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药粉已经渗进了伤口里,只留下一层淡淡的黄色,一点都不疼了。

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酥酥麻麻的,像春天破土而出的草芽,带着勃勃的生机。

她转过身,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心里暖暖的。

这么多柴,够她烧一整个冬天了。

还有那袋松塔,那些劈得匀称的柴,那把磨得锋利的斧子……

都是他给的。

默默给的。

不说,只做。

像这冬的阳光,不声不响,却足够温暖整个世界。

她抱起一捧柴,走到灶台前。抽出一个松塔,用火柴点着。松塔“噼啪”作响,很快就燃起了橘红色的火焰,温暖而明亮。

她把柴架上去,火势渐渐旺起来,舔舐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暖的,亮亮的。

就像那个人。

虽然总是冷着脸,虽然话很少。

可他的心里,藏着一团火。

一团只为她燃烧的,温暖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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