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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五那,天色初明,薄雾未散,摄政王府的轩车便已候在府门前。那是一辆通体玄色、以鎏金纹饰勾勒出瑞兽祥云的四驾马车,形制沉稳而威重。

顾溟先一步登上车辕,回身见我身着繁复宫装,裙裾迤逦,行动颇有些不便,竟破天荒地伸出手来。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我指尖微凉,触及时下意识地蜷缩,却被他稳稳握住,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来,借势将我带上了马车。我怔了怔,那句“多谢”在唇边打了个转,终究因着莫名的滞涩与心绪纷乱,未能出口,只抿唇垂眸,默默坐定。

车内比外观看来更为轩敞,铺设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设有一张固定的紫檀小几,几上白玉香炉青烟袅袅,旁置数卷书册,角落设有精巧的榉木抽屉矮柜,想必是存放紧要之物。我在靠窗一处铺了软垫的位置坐下,尽可能地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不欲惹他注目。顾溟则径直坐在主位,并未多言,只从小几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叠加急文书,又往香炉中添了一匙清冽的檀香,便垂眸批阅起来,仿佛我不存在一般。

行车不久,他忽而抬手,将一方折叠整齐的银灰色绒毯扔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我脚边。目光未离文书,只淡声道:“虽已入夏,护国寺在半山,风露寒重,不比府中。仔细些,莫着了凉。”

我怔了怔,低低应了一声“嗯”,俯身拾起那柔软厚实的绒毯,轻轻覆在膝上,暖意渐生。思忖片刻,终究还是抬起眼,对着他专注的侧影,轻声道了句:“多谢王爷。”

他因着我这突如其来的道谢,笔尖微顿,抬眸瞥了我一眼。那目光虽只停留一瞬,却让我心头一跳,不自在地别开眼。

他未置一词,复又低下头去,朱笔游走,只从喉间逸出一个短促的“嗯”,算是回应。

马车缓缓起行,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与窗外渐次喧腾起来的市井人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我起初尚能正襟危坐,目光小心地逡巡过车内每一处雅致而内敛的陈设,不时偷偷掠过他凝神批阅时微蹙的眉峰与紧抿的薄唇。然或许是起身太早,又或许是车厢内太过平稳,那宁神静气的檀香袅袅萦绕,加之有孕后身子本就容易倦怠,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眼皮渐沉,意识昏蒙,竟靠着车壁,打起了瞌睡。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些许审视,可我困意浓得化不开,只将头往更柔软的靠垫里埋了埋,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彻底沉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轻轻一顿,稳稳停住。我倏然惊醒,略带仓皇地坐直身子,下意识用手背拭了拭唇角。抬眸,正对上顾溟深邃的目光——他已合拢奏章,不知静看了我多久,目光深邃,辨不出情绪。方才那酣然无知的模样定是尽落他眼底,我脸颊微热,讪讪地低下头,耳发烫。

车帘被侍从恭敬打起,护国寺古朴肃穆的山门赫然映入眼帘。此处位于京郊西山半腰,殿堂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气象森然。虽是初夏时节,山下已有暑意,此处却因山高林密,晨风拂面犹带料峭春寒,草木苍翠欲滴,露水未晞,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香火味。今山门内外异常清净,想必早已净过场,除却寥寥僧人,并无闲杂香客,只余钟磬梵音隐隐传来,更添几分出世幽寂。

顾溟先行下车,回身将手递给我。我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踏下脚凳,脚下是微湿的青石板。早有知客僧疾步迎上,身着灰色僧袍,双手合十,躬身道:“阿弥陀佛,王爷金安。”

顾溟微微颔首回礼,目光扫过我略显单薄的衣衫,对那知客僧淡然道:“有劳大师。内子身子有些畏寒,需一处清净厢房稍作休憩。”

“内子”二字从他口中道出,平缓自然,无波无澜,却似一块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那知客僧低垂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古井无波的恭谨:“阿弥陀佛,王爷放心,禅院早已备下。王爷、公主……请随贫僧移步。”

我们随知客僧穿过几重巍峨殿宇,绕过回廊,绕过放生池,来到后山一处更为幽僻的禅院。

院中青石铺地,古柏参天,绿荫如盖,已有五六人候在那里,皆身着寻常文士或武人服色,然气度沉凝,目光湛然,见到顾溟,纷纷上前,齐齐躬身,执礼甚恭,口称:“主公。”

他们的目光在掠过紧随其后的我时,不约而同地凝滞了一瞬,旋即染上各色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疑惑,更有不加掩饰的疏离与隐隐的排斥

其中一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士,眉头紧锁,视线在我身上一触即收,转向顾溟时,声音虽压得低,却带着明显的不解与抵触:“主公,今商议之事紧要,何以……” 他未尽之言,指向分明。

顾溟并未回首看我,只侧目淡淡扫了那文士一眼。那目光并无怒色,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文士喉头一哽,未竟之语生生咽了回去,垂下头,不再多言。

另一名身材魁梧、作武人打扮的汉子,则勉强对我抱了抱拳,动作略显僵硬,语气更是疏淡如冰:“末将等,见过公主殿下。” 那“公主殿下”四字,咬得清晰,却无半分暖意,似在刻意划清界限。

顾溟恍若未觉这微妙的气氛,只对为首那位气质儒雅、蓄着短须的青衫文士道:“子珩,进去说话。”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压。

青衫文士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顾溟这才转身对我道:“你先随大师去厢房歇息,若有需要,吩咐院中侍者便是。” 他顿了顿,又对候在一旁的知客僧补了一句,“带她去我往常住的那间‘听竹轩’,再让厨下备几样清淡的素斋点心送去。”

我知晓他们有机密要事相商,自己在此确属不便,更无意卷入那些冰冷审视的目光之中,便柔顺地点点头,低声道:“是。” 由阿箬搀扶着,默默跟随知客僧,走向禅院深处更为清幽的一隅。

推开“听竹轩”的房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香与淡淡书卷气的清寂味道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卧榻,皆是未经雕饰的原色竹木所制,天然去雕饰。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一丛茂密修竹,风过时,簌簌声响,绿影婆娑,映得满室清凉。这想必便是顾溟往来此静思或暂居时的所在了。

我刚在铺着素蓝棉布的榻边坐下,便有一名眉目清秀的小沙弥轻叩门扉,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一把素白瓷壶并两只同色茶盏,另有几碟寺院自制的精细素点:莹白的桂花凉糕,酥香的芝麻薄饼,还有两样叫不出名目的、颜色清淡的蒸食。

阿箬连忙上前接过,道了声“有劳小师父”。小沙弥合十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我并无甚胃口,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微甘的禅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思绪如,翻腾不休。

他今待我,与往大不相同。那句自然吐露的“内子”,这特意安排的、他曾歇宿的厢房,还有这看似不经意的细致吩咐……这一切,究竟是他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以固某种名分或布局,还是说,这其中……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真心?

而我腹中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在这诡谲莫测的时局与人心博弈之间,又究竟会带来何种未卜的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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