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残阳终于沉入黑风山背后,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但黑风寨的聚义厅里,此刻却比白昼更加“明亮”,那是怒火、猜忌和贪婪交织成的无形烈焰。
“下山虎”蒲扇般的巴掌狠狠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也震得厅内几个小头目噤若寒蝉。“老三!你他娘的真行啊!背着老子,带着那么多人马出寨,去劫官道上的‘货’?!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二哥吗?!”
“鬼书生”依旧坐在他那把青布蒙着的交椅上,指尖缓缓捻着一枚从缴获物资中取出的、成色极新的银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幽光。“二哥稍安勿躁。小弟此次出击,一为追查袭击我运粮队的贼人踪迹,二来,也是为寨子补充些给养。如今大哥新丧,青云县那硬骨头一时难啃,寨中人心浮动,粮秣军械,多多益善。”
“放屁!”“下山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鬼书生”脸上,“追查贼人?贼人毛都没看见一!倒是劫了满满五车好东西!粮食、生铁、还有这些银钱!你当老子是瞎子?那车上还有官府的烙印!你劫的是官府的粮饷!”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脸色皆变。劫掠商队是一回事,劫掠官府明文押运的粮饷,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意味着彻底撕破脸,可能招致州府大军的围剿。
“鬼书生”眼皮抬了抬,声音依旧平淡:“二哥,如今这世道,官府?官府还管得了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老君观的买卖,不也是和‘官府里的人’做的?他们能做初一,我们为何不能做十五?况且,”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批货,本就该是我们的。他们答应给的‘雷火子’精料和匠人,拖了多久?这次运的,不过是点利息。”
“你……”“下山虎”一时语塞。老君观与州府“某人”的交易,他隐约知道,但详情都是“鬼书生”一手办。“独眼狼”在时,也只管拿钱拿货,不问来路。
“老三,就算你说的有理。可这么大事,你总得跟兄弟们商量商量!万一惹恼了那边,断了咱们的‘货’,以后怎么办?青云县还打不打了?”“下山虎”语气稍缓,但依旧不满。
“货?”“鬼书生”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老君观都没了,黄冠子生死不明,玄铁观令都落到了青云县令手里,你还指望那边按时给‘货’?二哥,醒醒吧。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咱们手里有刀有枪,有人有马,这乱世,想要什么,自己去拿便是。至于青云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向那个被圈出来的小点:“那县令陆明,是个变数。他的‘雷法’和‘铁壁’,我们还没摸透。硬拼,损失太大。但我们可以等,可以困。等他们粮尽,等他们内乱。而我们,有了这批粮饷,耗得起。还可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还可以,给那位州府的‘朋友’递个话。想要回这批货,或者还想继续‘’,就得拿出更多诚意来。比如,青云县的布防图?比如,那‘雷法’的配方?”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众头目被“鬼书生”这大胆而狠辣的算计震住了。劫官饷,反过来要挟官府?这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下山虎”瞪着“鬼书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文绉绉的三弟。他忽然发现,大哥死后,这个平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书生”,心机和手段,恐怕比大哥更狠,也更危险。
“你就不怕他们恼羞成怒,直接发兵来剿?”一个资历较老的头目忍不住问。
“剿?”“鬼书生”轻笑,“剿匪是要花钱、死人的。如今北边不太平,听说朝廷又要加征剿饷,州府的老爷们,忙着捞钱还来不及,哪会真的为了这点‘小事’,兴师动众,来啃我们黑风山这块硬骨头?最多,派些衙役兵丁来做做样子。况且,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吗?”
他指的是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老君观这条线的秘密,以及可能从青云县获取的新技术。
“下山虎”沉默了。他承认“鬼书生”说的有道理,但这种被蒙在鼓里、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尤其是想到白天那几个被放回来的俘虏悄悄传来的消息——青云县抢了他们的粮,还了他们的人,用的……好像有州府的箭?
“老三,”他盯着“鬼书生”,一字一顿,“青云县那边放回来的俘虏说,袭击咱们粮队的人,用的箭,有州府的标记。这事,你怎么看?”
“鬼书生”捻着银锭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幽光闪烁:“俘虏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或许是那陆明小儿使的离间计,故意留下破绽,想让我们和州府那边互相猜忌。”
“那俘虏带回来的话呢?什么‘老君观收了’,什么‘黑吃黑’,还有那令牌!”“下山虎”问,“这些话,也是那县令编的?他怎么会知道老君观?知道黄冠子?还知道‘丹炉火候’?!”
“这正是那陆明的厉害之处。”“鬼书生”缓缓道,“他能拿出玄铁观令,说明老君观确实落入了他的手中,黄冠子恐怕凶多吉少。他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所以,此人绝不能留。但在除掉他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还有,州府那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看向“下山虎”,语气放缓:“二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大哥的仇,我们一定要报。青云县,我们也一定要打下来。但现在,不是蛮的时候。我们需要更多的刀,更厚的甲,也需要……更准的消息。”
“下山虎”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反驳,但脸上的横肉抽动着,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他甩下一句“你看着办吧!”便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聚义厅里气氛压抑。“鬼书生”挥挥手,让其他头目也退下。他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青云县那个小点,眼神阴鸷。
陆明……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确实怀疑州府方面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甚至可能和青云县有某种勾结,想要借刀人,再黑吃黑。但陆明那精准的离间和挑衅,又让他觉得,这个年轻的县令,似乎是在故意把水搅浑,试图在州府和黑风寨之间制造裂痕,从中渔利。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陆明,都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不仅有奇技淫巧守城,还懂人心,善谋略。
“看来,得给这位陆县令,加点‘料’了。”“鬼书生”低声自语。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书写两封信。
一封,是给州府那位“灰鹰”的。语气恭谨中带着强硬,详细“汇报”了运粮队遭“不明势力”袭击(隐去青云县嫌疑),以及自己被迫“自卫反击”、意外截获一批“无主粮饷”的“无奈”。信中暗示,若想继续,或拿回货物,需提供青云县更详细的情报,特别是关于“雷法”和“铁壁”的,并承诺在攻破青云县后,所得技术双方共享。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俘虏带回了一些“有趣的消息”,关于州府的箭矢,希望“灰鹰”大人能帮忙解惑。
另一封,是给安在青云县城内、尚未启用的另一枚暗棋的。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密语,指示对方暂停一切活动,深潜待命,但需密切关注城内粮食分配、人心动向,尤其是县令陆明的常行踪和健康状况,有任何异常,立即通过秘密渠道传出。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叫来心腹信使,低声嘱咐一番,分别送往不同方向。
做完这一切,“鬼书生”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走到窗前,望着山下黑暗中零星的火光(那是他的队伍在庆贺“收获”),眼神却飘向了更远的、州府的方向,以及那座灰扑扑的、如同钉子般扎在平原上的青云县城。
三方博弈,如同黑暗中三条互相窥伺、伺机而动的毒蛇。他自觉已握有一定主动,但变数太多。州府的态度,青云县的韧性,还有那个藏在暗处、可能知道太多的陆明……
“快了。”他喃喃道,“等这批粮饷消化掉,等州府那边的回音,等青云县内部自己乱起来……就是时候,收网了。”
与此同时,州府,一座深宅大院的密室中。
烛光摇曳,映照着坐在上首的一个锦衣中年人阴沉的脸。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正是“鬼书生”那封密信的第一部分(关于运粮队遇袭和截获官饷)的誊抄件。
“废物!”锦衣人将纸条狠狠拍在桌上,“黑风寨这群蠢货!连个小小的青云县都拿不下,还敢反过来要挟本官?劫了本官的粮饷,还想要更多?”
下首垂手立着一个身着劲装、面容精悍的汉子,正是信使“灰鹰”。他低声道:“大人息怒。‘鬼书生’此人,贪鄙而多疑,如今又自恃有了这批粮饷,恐怕更难以驾驭。他信中提及州府箭矢之事,似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意在试探。”
“试探?”锦衣人冷笑,“本官行事,何须向一个山贼解释!那批箭矢……不过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流出去几支,又能说明什么?”
“灰鹰”不敢接话。他知道,那批箭矢绝非“办事不力”那么简单。老君观那条线,牵扯的利益和秘密太多,如今观主黄冠子失踪,玄铁观令落入青云县手中,已是极大的隐患。黑风寨又起了异心……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青云县那个陆明,查清楚了吗?”锦衣人忽然问道。
“回大人,正在查。此人之前籍籍无名,上任不过数月。但其守城之法,闻所未闻。所用‘雷法’(疑似),威力远超老君观所供之‘雷火子’。所用‘铁壁’(水泥),坚硬异常。恐……恐非寻常县令。”“灰鹰”斟酌着词句。
“不是寻常县令?”锦衣人眼中寒光一闪,“难道是京城那边……或者,是‘那边’的人?”
“暂无证据。但其行事果决狠辣,颇擅机变,且似乎……知晓老君观之事。”“灰鹰”低声道,“‘鬼书生’信中说,陆明放回的俘虏,带回了‘老君观收了’、‘黑吃黑’等语,还拿出了玄铁观令。属下怀疑,黄冠子可能落入了陆明手中,并且……吐露了不少东西。”
锦衣人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陆明……青云县…………水泥……玄铁观令……‘丹炉火候’……”他反复咀嚼着这些词语,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大人,是否……要动用‘暗子’,除掉陆明?或者,让‘那边’知道……”灰鹰试探着问。
“不。”锦衣人摆手,“陆明现在还不能死。至少,在他吐出和水泥的秘密之前,不能死。黑风寨那群蠢货指望不上,反倒可能坏事。至于‘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暂时不要惊动。玄铁观令落在陆明手里,或许……是个机会。”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给‘鬼书生’回信。告诉他,箭矢之事纯属误会,乃是手下人擅自所为,已严惩。至于他要的情报……可以给一点,真的假的掺着给。让他继续围困青云县,但不要强攻,耗着。另外,暗示他,若能拿到陆明手中关于‘格物之道’的秘籍或匠人,州府可保他后荣华富贵,甚至……洗白身份。”
“大人,这是要……借刀人,再夺其宝?”“灰鹰”心领神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锦衣人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陆明不是善茬,‘鬼书生’也是条饿狼。让他们先撕咬一阵。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既得了秘法,又除了匪患,还能向朝廷请功,一举三得。”
“那……青云县城破之,里面的人……”“灰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个不留。”锦衣人淡淡道,“知道太多的人,尤其是可能接触过黄冠子和玄铁观令的人,都不能活。包括那个陆明。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灰鹰”躬身:“属下明白。那……城内的‘暗子’?”
“让他静默,非必要不得启用。关键时刻,或许能给我们一个惊喜。”锦衣人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也好,水浑了,才好摸鱼。”
而此时此刻,被两方势力同时算计、视为棋子或猎物的陆明,正站在青云县新加固的城墙上,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山影和更远处州府的方向,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三方博弈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夜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手中,摩挲着那几粒从妹妹枕边拾起的、冰凉而神秘的晶体。系统面板上,精神力依旧在红域徘徊,【14%】。
城内,因新增的粮食和盐而短暂提振的士气下,依旧涌动着饥饿的焦虑和潜藏的不满。城外,黑风寨在消化劫掠的物资,磨刀霍霍;州府的阴影中,冰冷的算计如同毒蛇,悄然吐信。
更远处,系统任务“釜底抽薪”的倒计时,在无声跳动。
刀,已经悬在头顶。
而握刀的手,不止一双。
【三方博弈态势更新:】
【黑风寨(‘鬼书生’主导):获得补给,实力暂稳;与州府矛盾表面化,互相猜忌;对青云县改为长期围困、内部瓦解策略;启用备用暗子,加强情报收集。】
【州府神秘势力(锦衣人):意图借黑风寨消耗青云县,坐收渔利;对、水泥技术志在必得;计划在城破后灭口;城内存在高级‘暗子’。】
【青云县(陆明):暂时缓解粮食压力,但危机未除;成功引发敌方内讧,但自身成为三方焦点;内部隐患(饥饿、内奸)依旧存在;获得神秘晶体(待研究)。】
【‘釜底抽薪’任务风险等级提升:宿主同时被两方势力列为目标(黑风寨-消灭,州府-利用后消灭),破局难度激增。】
【新危机预警:州府‘暗子’可能已启动,随时可能从内部发难。黑风寨围困策略下,城内心理压力与物资消耗将加速。】
【系统提示: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的三方绞中心,需尽快破局。建议:1. 利用敌方矛盾,制造更大冲突;2. 设法与城内‘暗子’周旋或反制;3. 加速技术突破或寻找外部变量(如其他势力介入)。】
【陆婉状态:能量结晶析出频率增加,与宿主接触后尤为明显。‘基因图谱’同步率微弱波动(+0.01%)。潜在关联性需重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