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那几白发,像细小的冰锥,扎在陈默的视网膜上,也扎进他的心里。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发梢,触感真实。不是幻觉,不是光线把戏。是确凿无疑的、与他二十二岁年纪格格不入的衰老痕迹。
昨天在公园,他还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丝命运的缆绳,虽然危险,但至少有了方向。此刻,那缆绳上仿佛生出了看不见的倒刺,正在无声地汲取他的生命力。
代价。这就是预言新闻的代价。
不是玄之又玄的气运折损,不是模糊不清的厄运缠身,而是最直观、最残酷的——时间。他的时间,正在被加速消耗。
胃里一阵翻搅,混合着恐惧和恶心。他扶住洗手台边缘,深深吸气,试图压下那股生理性的不适。冷水拍在脸上的刺骨冰凉还在,但那几白发,顽固地提醒着他正在支付的“费用”。
闹钟还在响,单调而执着。现实世界的时间,并未因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而停顿。
他最终没有去碰那个显示着红色“1”的备忘录图标。他害怕看到里面又记录了什么,或者只是一个冰冷的空白。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去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现在,他必须先去面对市场,面对他唯一可能扭转命运的战场。
上班路上,他破天荒地买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额发。他不确定这能掩盖多久,但至少能暂时躲避同事们可能的好奇目光。他感觉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外表如常、内里却正在发生可怕裂变的角色。
一整个上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风控工作时频频走神,被主管提醒了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屏幕上跳动的黄金价格。
盘开盘后,沪金价格延续了夜盘的弱势震荡格局。在美联储推出BTFP计划、试图为银行危机“灭火”后,市场的恐慌情绪有所缓和。加上美联储议息会议在即,多空双方都显得谨慎,交投并不活跃。价格在437元到440元之间窄幅波动,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踱步,等待破笼的契机。
陈默的持仓浮盈,在这个狭小的震荡区间内,从六千元上下徘徊,逐渐稳定在五千元左右。他设置的435元止损,暂时没有危险,但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提醒他利润正在被市场一点点“回收”。
预言中的“短暂回调”,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进行着,不剧烈,但消磨人心。
中午,他再次躲到消防通道,却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他拿出手机,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点开了那个备忘录。
果然,有一条新记录。
创建时间:2023-03-18 06:47
大约就是他早上洗漱时发现白发的时候。
内容,依旧是一片空白。
空白,比任何文字都更让人不安。它像一个沉默的刻度,标记着他付出代价的时刻,却不告诉他代价的计量单位,也不透露未来的账单总额。
他盯着那片空白,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正在加速流逝的生命力。愤怒、恐惧、不甘……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却都化为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能怎么办?放弃预言?回到那个负债累累、毫无希望的深渊?他做不到。交易已经启动,他押上了全部身家和信用,甚至可能还有未来。他只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哪怕前方是燃烧自己换来的光芒。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与苏晴的聊天窗口。苏晴发来几张学生画的画,童趣盎然,问他好不好看。她似乎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陈默看着那些色彩斑斓的涂鸦,心里堵得厉害。他打下“画得真好”,发送。指尖悬在屏幕上,想再说点什么,问问她今天怎么样,或者约晚上见面。但一想到自己帽子下的白发,想到自己正在进行的这场危险赌博,他就感到一种深刻的隔阂和愧疚。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下午,行情依旧沉闷。陈默强迫自己不再频繁看盘,转而开始深入研究美联储历次加息周期尾声的市场表现,特别是黄金与美元、美债收益率的联动关系。他需要更扎实的知识来武装自己,不能完全依赖那个伴随着可怕代价的预言。
就在临近收盘前,价格突然出现了一波小幅跳水,从438元附近快速跌至436.50元。成交量有所放大。
陈默心头一紧。他的止损设在435元,距离现价只有1.5元。如果这波跌势延续……
他死死盯着盘口。卖单似乎并不坚决,在436.50元处有明显的托单出现。价格在这个位置反复争夺了几分钟,最终缓缓回升到437元上方,直到收盘。
虚惊一场。但陈默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这次小幅跳水,像是市场在试探支撑,也像是在消磨多头最后的耐心。
收盘后,他没有立刻离开。等到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摘下帽子,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仔细查看。那几白发在光灯下更加显眼,而且似乎……不止他早上看到的那几处。他仔细拨开侧面的头发,在鬓角附近,也发现了两极细的银丝。
速度……这么快吗?
一股寒意再次攫住他。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戴上帽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合租屋,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街边店铺的玻璃橱窗映出他戴着帽子、行色匆匆的身影,像个逃避追捕的人。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昨天与老赵见面的中山公园附近。公园门口依旧人流稀疏,那辆蓝白出租车并不在。
他站在昨天那棵梧桐树下,点了烟——他平时几乎不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稳定颤抖的手指和纷乱的思绪。
尼古丁的辛辣气息冲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短暂的麻木。他靠在树上,看着烟雾在渐暗的天色中袅袅散开。
“哟,学会抽烟了?”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默猛地转头,老赵不知何时出现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包榨菜。他似乎刚收车,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赵哥……”陈默有些尴尬,想把烟掐掉。
“抽吧,没事。”老赵摆摆手,在他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下,掏出一个馒头就着榨菜啃了起来,“遇上事儿了?”
陈默沉默了一下,狠狠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没什么,就是……行情磨人。”
“磨人就对了。”老赵嚼着馒头,声音含糊却清晰,“大行情启动前,要么是爆拉前的死寂,要么就是这种上蹿下跳的猴市,专治各种不服,专洗各种浮筹。你这点浮盈,放在这种级别的预期里,连开胃菜都算不上,市场有的是办法让你吐出来,或者自己吓自己交出去。”
陈默没说话。老赵说的没错,他现在的心态,确实是被这“磨人”的行情和身体突如其来的变化,搅得七上八下。
“看你这样子,不光是行情的事儿。”老赵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刻意压低的帽檐上停留了一瞬,“帽子里藏啥了?亏钱把头发愁白了?”
陈默身体一僵,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老赵嗤笑一声,转回头继续啃馒头:“我开玩笑的。不过,小子,这行最耗心血。赚的是钱,亏的是命。不只是钱没了可能跳楼的那种命,是精气神,是健康,是时间。我当年最疯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盯盘,赚得是爽,后来去医院,医生说我再那么几次,心脏就得。你现在年轻,感觉不到,等感觉到,就晚了。”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老赵的话,无意中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那……赵哥,您后来怎么……”他涩声问。
“后来?”老赵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后来栽了跟头,没钱疯了,自然就停了。开上车,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人,反而觉得踏实。钱嘛,够用就行。以前觉得这话是放屁,现在觉得是真理。”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但你不一样。你眼里有火,心里有不甘,身上估计还背着担子。你现在停不下来。”
陈默默然。老赵看人太准。
“停不下来,就得想办法让自己‘耗’得慢点。”老赵站起身,拎起塑料袋,“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不下来。市场不会因为你不睡觉、愁白头就多给你一分钱。反而你脑子不清醒,容易做傻决定。”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陈默手里的烟:“这玩意儿,最好也戒了。伤肺,更费神。”
说完,他摆摆手,朝着不远处一个老旧小区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猛然惊醒,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老赵的话,像暮色中的一盏灯,不算明亮,却给了他一丝方向。是的,他停不下来。但他不能任由恐惧和焦虑把自己提前压垮。白发已经出现,这或许是不可逆的代价,但他不能让这代价无限扩大。
他必须更冷静,更专注,更有效率地使用这“借来”的时间和信息。
他拿出手机,打开行情软件。夜盘即将开始。他看了一眼持仓和止损单,然后关掉。
他需要休息。需要一顿像样的饭,需要一个尽可能安稳的睡眠。
他转身,朝着与合租屋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家苏晴提过几次、他觉得有点贵一直没去的简餐店。
他想,或许,他应该对自己好一点。至少今晚。
而在他转身离开后,公园里那棵梧桐树下,他刚才倚靠过的地方,一片早凋的枯叶,打着旋儿,悄然落下。
仿佛一个无声的注脚,标记着时间流逝的痕迹,无论是否被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