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松眼中光华流转,“除庄主外,我还邀了当今剑道顶峰之人。
愿庄主届时莅临,共证此锋。”
西门吹雪展开请柬,目光扫过墨字,嘴角极淡地一扬。
“九月初九,”
他收剑归鞘,转身时衣袍卷起几片青叶,“我会到。”
西门吹雪的邀约如一道冰冷的剑光,再次刺破了寂静。
柳松眉梢微动,心下却是一片了然。
先前那一战本是仓促而起,无非是想在那位深居简出的剑客眼中刻下一道痕迹。
如今的自己虽在江湖中渐起声名,可对于久不出庄的西门吹雪而言,不过是个陌生的名字。
寻常人的请求,纵然说得天花乱坠,也难入其耳。
唯有剑锋相交,以实力叩门,方有一线机会。
若非他苦修的赤火神功近突破至第二重境界,又参悟了圣灵剑法的几分精髓,他断然不敢生出与西门吹雪较量的念头。
所幸,对方应下了。
只是柳松未曾料到,这一战非但达成了初衷,更点燃了西门吹雪眼中沉寂许久的战意。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对于屹立剑道绝巅之人,一个堪匹敌的对手,远比万千追捧更令人心澎湃。
辞别万梅山庄,柳松未作半分停留,策马离去。
他取出白展堂此前交付的那卷密报,上面罗列着十数位当世剑道高手的踪迹与生平。
其中讯息确凿者不乏其人,俱是名动一方的剑客。
柳松的目光却更多流连于那些年轻的名字上。
他们的剑道如朝阳初升,前路漫漫,远比那些已将毕生修为凝固定型、前路依稀可见尽头的老辈人物——譬如木道人——更值得期待。
忽然,一个名字跳入眼帘。
柳松的眼皮轻轻一颤。
若是此人……他必定会前往。
运气不差,此人此刻所在之处,距他并非遥不可及,至少不像南海飞仙岛那般远在天涯。
苦海镇。
镇名取自佛语“苦海无涯”,听来便觉沉郁。
然而市镇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街巷纵横,商幡招展,人声与货殖的喧嚣蒸腾出畸形的繁华。
这繁华之下,却是贫富悬殊、悲欢迥异的两个世间。
柳松牵着马,缓步走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
目光如梳,细细掠过两旁的行人摊贩,试图在纷乱的人中寻出那个特定的身影。
徘徊许久,却一无所获。
腹中传来隐约的饥饿,他便随意拣了间临街的酒楼坐下,要了些饭菜。
咀嚼着食物,思绪却在纷飞。
至此,他已大致明白,自己所处的这片江湖,乃是由诸多他曾熟知的武侠轶事糅合而成,大抵以金氏江湖为骨,旁涉其他。
只是那些故事曾被演绎成诸多版本,究竟此世遵循的是原著脉络,还是后世改编的剧情,他尚无法断言。
单说那盘踞大明朝野的月神教,其教主东方不败的 ——究竟是自宫修习秘典的阴阳之人,还是影视中那般女子面目——便是一团迷雾。
而今 要寻的人,名叫燕十三。
其剑上造诣,绝不在西门吹雪之下。
据红叶斋搜集的情报推测,此间的燕十三,竟似与他前世所观某部影作中的形象相合:身缠不治之疾。
这无论是原著或寻常剧版皆未提及的设定,此刻反倒成了契机。
若情报属实,那么请动此人,或许并非难事。
“人中黄、木樨香——金汁两桶,小心提防——”
“人中黄、木樨香——金汁两桶,小心提防——”
富有韵律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悠悠荡荡地飘进了酒楼。
柳松执筷的手顿在半空。
刹那的怔忡后,某个记忆的碎片骤然闪亮。
他再不顾桌上饭菜,掷下一块银锭,身形已如轻烟般自二楼窗槛掠出,悄无声息地落向下方喧嚣的街市。
周围的人们被这声吆喝吸引,随即又被那股弥漫开的气味得皱眉,纷纷向后退开,同那群人拉开一段距离。
这些人的装束本就粗陋,身上更散发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气息——他们口中所谓“人中黄金汁”,实则是夜香 ;而那“木樨香”,不过是对刺鼻气味的一种婉称。
尽管在许多人眼中,这行当低微不堪,但苦海镇若少了他们,绝难维持如今的整洁。
远处,柳松的目光静静扫过人群,并未因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潦草而流露半分轻蔑。
在这片星空下长大的他,心底反倒觉得这些人比某些衣冠楚楚之辈更值得敬重。
忽然,一个身影攫住了他的注意。
那人胡须杂乱,头发蓬结,满脸尘灰,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颓唐,眼神里空荡无物,尽是迷惘。
“今倒也不算空手。”
柳松暗自思忖。
虽未寻到燕十三,但遇见此人,亦算意外之得。
他并未立即上前,只目送那道迷茫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暗自斟酌:
他要找的是九位剑道卓绝、路数各异的剑客,而非一个剑心蒙尘、失却方向之人。
但他也清楚,此人不过正陷于人生的峭壁之前,若能跨过,剑途必将豁然开朗。
只是这关隘,又岂是轻易可越?
柳松低头瞥了眼手中的剑,转身悄然离去。
百花林,一处四季花开不绝之地。
鸟鸣声清脆层叠,在枝头起落流转;淡而绵长的花香渗入林间每一寸空气。
这里也是坟冢遍布的墓园,邻近乡人常将逝者安葬于此。
说来燕十三眼光确是不差,为自己择了这样一片地方作为长眠之所——只可惜他运气终究欠了几分。
身受重伤未必无药可医,他却偏偏选择了放弃。
若按原来那般传说,柳松或许无话可说;但在这纷繁交错的世界里,只能叹燕十三当年所寻的,不过是个寻常郎中。
江湖中人都知晓,大夫分两种:一种医平民,一种治武林人。
内伤复杂诡谲,寻常医者莫说医治,连病因都未必断得明白。
燕十三遇到的那位郎中虽辨出了症结,却无力回天。
百花林不算辽阔,亦非狭小。
柳松很快就在一座简陋的木寮边,看见了一袭黑袍的身影正独坐饮酒。
随着他缓步靠近,对方脸上那青墨刺出的恶鬼纹样也逐渐清晰。
“谁?”
柳松并未刻意遮掩步履,木寮中饮酒的黑袍人顿时察觉,仰头饮尽碗中残酒,目光直刺而来。
“可惜……真是可惜。”
柳松望着不远处的燕十三,缓缓摇头。
“可惜什么?”
燕十三抹去唇角酒渍,语带不屑。
鬼面刺青随着他的表情微微扭动,恍若恶鬼嗤笑。
柳松却面无惧色,只轻叹一声:“可惜了一位绝世剑客。
剑之于剑客,近乎第二性命,无论何时何地,剑从不离身。
而今燕十三身边竟无剑相伴,这难道不可惜?”
“怎么,你是专程来嘲弄我的?”
燕十三抬起头,眼神如枯井。
若在往,他恐怕早已拔剑相向。
但自知命不久矣之后,他的心绪已变了许多,最明显的,便是周身再无昔那股锋锐气。
何况他的剑,早已沉入湖心深处。
剑既已逝,何来携剑之说。
燕十三静立不动,如同深潭古木。
柳松的声音在风里轻轻荡开:“江湖虽大,能在剑道一途与你并肩者,不过五指之数。
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境界,实属罕见。
那些老人路已走到尽头,你却还有漫漫长可磨一剑——真的甘心吗?”
“甘心?”
燕十三侧过脸,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弧度。
“不甘又能如何?一个将死之人,剑早已是身外物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似已看破生死。
可柳松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一缕未熄的火星。
那点星火为何不灭,柳松心下明了——只是燕十三认定那人已逝,再不甘也成灰烬。
“若我说……你这病,尚有转机呢?”
话音落下,燕十三骤然起身。
方才那副超脱生死的姿态瞬间消散,他目光如剑,直刺向柳松。
“此言何意?”
刹那之间,木寮内空气凝滞。
无形剑气弥漫开来,仿佛连光都要被割碎。
夺命十五剑虽未成形,燕十三此刻的气势却已足够慑人。
柳松却神色如常,仿佛那人的剑意不过是春微风。
“你该知道红叶斋。
天下情报,鲜有它不知之事。
我购你消息时,他们附赠了一则——你重伤难愈,寻遍名医皆束手,才来此等候大限。”
柳松语气平静,转过身望向寮外苍茫山色,“你的伤是气血溃败、经脉逆乱,寻常大夫视作绝症并不为过。
但你要明白:伤分内外,医有专攻。
你受的是内伤,却去找外科圣手;需内力调复之症,反寻金石汤药。
世上有些绝顶内功,恰恰能续脉归元。”
燕十三凝视他良久,周身压迫感缓缓褪去。
他恢复那副散漫模样,从角落拎出一坛酒仰头饮了一口,才开口: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江湖从来不是施舍之地,无缘无故的援手背后必然藏着代价。
这一点,闯荡多年的燕十三再清楚不过。
柳松笑意微深,自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帖子,轻飘飘掷了过去。
“重新见礼。
在下铸剑山庄庄主柳松。
四月之后,庄中将设剑祭,邀当世几位绝顶剑客,共观一柄绝世之剑出世。”
他负手而立,声调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剑现世之时,天下万剑皆需俯首。”
燕十三却嗤笑一声:“剑终究是剑,再好又能如何?”
“寻常剑器只是兵刃,而真正的绝世之剑——”
柳松顿了顿,“有如生灵,通晓人意,剑锋之下自存魂魄。”
燕十三提着酒坛,目光越过柳松投向远处:“你说要请绝顶剑客……都请了谁?”
比起所谓的神兵,他更在意能与谁交锋。
将死之人若能在最后痛快一战,也算无憾;而若能活下去……世上其实无人真心求死。
燕十三原本沉入冰海的心,因柳松一句话,又泛起了微澜。
酒意正酣时,心底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不止是对残存光阴的贪恋,更是对剑锋所指的渴求。
柳松望着仰头灌酒的燕十三,指尖在粗陶碗沿轻轻一划:“具体有谁,眼下还不便说透。
你是我请的第二人,其余几位是否愿来,仍是未知。”
他话音顿了顿,又似无意般补了一句:“倒是万梅山庄那位主人西门吹雪,已应下了邀约。”
“西——门——吹——雪——”
燕十三一字一字嚼着这名字,将坛中残酒尽数倾入喉中。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朝木寮外的昏沉暮色踱去,像是要把这四个字踩进泥土里。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当世剑客之巅,本就没有几人。
一声长啸陡然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燕十三仰着头,任由嘶吼从腔里迸发出来,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滞闷都吐个净。
明知性命如风中残烛,任谁心底都难免蒙尘——即便是他,也不例外。
“你的剑祭,我会到。”
他没有回头,只对着渐浓的夜色抛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