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这才稍稍安心,只道展红绫襟开阔,不愧第一女捕头之名,心中对她越发敬佩。
他暗自懊恼的是,自从那捕快围堵酒馆之后,展红绫竟与酒馆老板娘结为好友,害得他每回与裴行天经过时都头皮发紧,恨不得快步逃离。
若早知展捕头如此态度,又何至于少去那么多回。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宁静。
头偏西,裴行天与王平安巡完东二街,眼看时辰将近,便打算回清水衙门交牌画卯,一公务就此结束。
天边晚霞似火,将整条东二街染上一层暖橘色。
一胖一瘦两名小衙役慢步走在街中,往来行人依旧稠密,路边摊贩陆续收摊,一派宁和景象。
裴行天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是我想要的子啊。”
说来展红绫这些时倒未再生事端,不知是自己想通了,还是公孙兰教导有方。
细想展红绫先前所为,恐怕后者可能性更大。
回到清水衙门,交还腰牌,画卯完毕。
王平安笑嘻嘻凑过来,“阿天,天色尚早,不如去喝两杯再回?阿兰新进了一批酒,听说比青花汾还醇。”
“罢了,我怕遇上展红绫。”
裴行天寻了个借口推辞。
这般好的天色,不拿来修炼未免可惜。
不过展红绫这几确实与公孙大娘往来频繁,裴行天甚至怀疑她已被说动加入了红鞋子。
一提展红绫,王平安也不由感叹,“展捕头虽是女子,襟之广却胜过许多男儿。
你阿爷那事她既已不计较,你还担心什么?”
“我是怕场面尴尬。”
裴行天撇撇嘴。
她展红绫襟宽不宽不好说,若不是知晓我的身份,换作旁人,只怕如今父子二人早已无处容身。
“阿天,你要理解爷爷的心情,你这个岁数还不成家,老人家着急也是人之常情,还是早些寻个姑娘吧。”
王平安说道。
裴行天无奈地撇了撇嘴,“我难道不想吗?可合适的姑娘去哪儿找?”
“阿天,你觉得阿兰这人怎样?”
王平安压低声音笑了笑。
“你没瞧见如今京城多少年轻才俊都盯着她吗?”
裴行天摆摆手。
近公孙大娘的名声可谓传遍了街头巷尾,恐怕此时酒馆门外还围着不少人。
若不是有展红绫在此坐镇,只怕整条东二街都要热闹得乱了套。
王平安不以为然,“阿兰哪会看得上那些人。”
裴行天觉得好笑,“那她就能看得上你?”
没想到王平安得意地扬了扬眉,“我和阿兰可是知心好友,去酒馆从来不用等候,她还专门为我留了座位,每回只陪我说话谈笑,对别人从来都是客气疏远。
阿天,你要是真有心思,这事就交给我。
若不是我已经成了亲,这样的好事就算是兄弟我也不会相让。”
裴行天心中暗想,公孙大娘到底给他灌了什么 ** 汤,这胖子恐怕连自己穿什么颜色的里衣都跟她交代清楚了吧。”你脆纳她做侧室好了,我祝你们美满。”
“阿天,你怎么这么固执呢。”
王平安有些不满。
裴行天夜里还需练功,哪有时间在这儿闲扯。
两人又说了几句,见裴行天坚决不愿同去,王平安也就作罢了。
裴行天回到住处,先生火煮饭。
六扇门散值比寻常衙门稍晚些,没过多久,裴久如回到家中,脸上竟带着喜色,“儿子,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裴行天不解。
“金九龄连续多不见人影,已经引起衙门里注意了。”
裴久如笑道。
“这算什么好事?”
“儿子,你听我慢慢说。
金九龄那晚赶回京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捉拿楚留香啊。
而且从金府追出去之后,楚留香没了踪迹,他们这些捕头分头搜查,然后金九龄就失踪了。
如果你是一般人,会怎么想?”
“肯定觉得金九龄的失踪和楚留香有关。”
裴久如一拍手,“没错!更妙的是,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楚留香这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爹,你这是要去哪儿?”
“给你金叔上炷香。”
裴行天一时无言,心里却有些发沉。
他自然不是替楚留香担心,反倒巴不得这口锅让楚留香背上。
只可惜,他解决金九龄的那晚,楚留香和公孙大娘都还在清水衙门的牢里,这恐怕是个麻烦。
现在若是除掉公孙大娘,倒是能永绝后患,可这几公孙大娘毕竟也出了力,他实在下不了手。
“算了,金九龄武功那么高,说不定大家还以为他仍在追捕楚留香呢。”
……
“金兄,恐怕已遭不测。”
说这话的人鬓发乌黑,眼神活络,唇上留着两撇胡子,仿佛生着四道眉毛一般,不是陆小凤还能是谁。
七之前,他与金九龄还在洪城调查绣花大盗一案,但金九龄为捉拿楚留香需回京城一趟,说好最多四,即便抓不到人也会连夜返回。
可金九龄迟迟未归,陆小凤只得亲自来京城寻他。
“金捕头的武功,比你以为的还要高强。”
追命语气冷淡。
“你的意思是?”
陆小凤侧过头。
“京城里武功能胜过金捕头的人寥寥无几,除非他自己求死,否则没人能悄无声息地取他性命。”
追命淡淡说道。
陆小凤叹息,“你说得在理。
但我了解金兄,他既答应我四内必回,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赶回来。
如今已经第七天了。”
“你认为此事是绣花大盗所为,而非楚留香?”
追命问。
“说不准……追命兄,能否安排在下拜见诸葛神侯一面?”
陆小凤请求道。
追命沉默片刻,“神侯并不愿见你。”
“是不愿见,还是不见?”
陆小凤疑惑。
“是不愿见。”
追命叹了口气。
陆小凤抬手摸了摸唇上的胡子。
“陆兄,追命捕头,寒舍已备了淡酒,查案也得填饱肚子,二位不如先从屋顶上下来吧。”
京城富商金伴花仰头朝两人喊道。
两人此时正站在金府最高的屋脊上。
夕阳渐沉,余晖尽敛,暮色四合。
……
东二街的小兰酒馆里依旧座无虚席。
老板娘公孙大娘却坐在一个小胖子身旁斟酒,引得旁人纷纷猜测这小胖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番待遇,王平安倒未曾向裴行天夸耀——他在这儿确实有专属的座位。”阿兰,你觉得我那兄弟人怎么样?”
公孙大娘越看越觉得这小胖子讨人喜欢,“你想替他说亲?”
“我这兄弟性子是闷了点,但人品绝对没得挑,你若是跟了他,绝不会受委屈。”
王平安认真说道。
“只要他愿意,我自然没话说。”
公孙大娘以袖掩唇,轻声笑了起来。
“就这么说定了。”
王平安满心欢喜。
“说定了。”
公孙大娘笑容灿烂,为王平安斟满了酒杯。
清早,清水衙门点名时,王平安竟然缺席。
裴行天感到诧异,王平安若是有事不来,一定会事先告知他,可昨天王胖子并未提及今有事。
待其他衙役都外出巡逻后,刘班头见王平安迟迟未到,便吩咐裴行天先去巡街。
王平安无故缺席,裴行天也无心巡街,在街上随意转了一圈后,径直前往王平安家。
王平安家位于锣鼓巷,家中经营染布生意,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家境比裴家富裕许多。
裴行天来到王家门前,却见大门紧闭,这让他更加疑惑。
王平安家前院是染坊,后院住人,这大白天的本该开门营业,怎会关门呢?
裴行天上前敲门,门先开了一条缝,开门的小伙计见是裴行天,才打开大门让他进去,随后又慌慌张张地把门关上。
小伙计眼中带着恐惧,神色忧愁,叫了一声:“天哥。”
裴行天皱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伙计愁容满面,哀叹道:“少爷恐怕不行了。”
裴行天双目圆睁,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你说什么!”
小伙计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上,裤间弥漫出一股味。
裴行天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来到后院,只见王平安的妻子王柳氏坐在屋外抹泪,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睡得正香。
“阿天……”
见到裴行天,王柳氏本想打招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她怕吵醒孩子,不敢放声大哭,只能低声呜咽,眼泪扑簌簌地流下。
裴行天那钢铁般的双腿,此刻竟有些发软。
他推开房门进去,看见王平安的父亲和一位提着药箱的大夫站在床前。
王平安的父亲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嗓音嘶哑:“小天……来了。”
他面容憔悴,一夜之间头发竟白了许多。
裴行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平安怎么了?”
王平安的父亲嘴唇动了动,却听旁边的大夫沉声说道:“伤势太重,眼下恐怕只能先用老参吊住性命。
这些天你找些好药,看看能不能救活……就算能活,人也怕是废了。”
王平安的父亲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进大夫手中:“麻烦胡大夫,只求能保住我儿的性命。”
胡大夫叹了口气:“鄙人医术有限,实在无能为力。
我思来想去,京城中恐怕没有能医治令郎的医生。
不过江湖之中,多有奇人异士。
听说那明教中有位蝶谷医仙,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或许有可能治好令郎。
只是……江湖中人岂是那么容易相处的?听说那蝶谷医仙脾气古怪,还是明教妖人,这……不提也罢。”
王平安的父亲刚刚提起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只是京城中一户普通人家,哪里去找那蝶谷医仙?原本强忍的泪水,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我的儿啊。”
胡大夫见此惨状,心中也不忍,拱手道:“令夫人是气火攻心导致晕厥,我开一副安神药,稍后来药房取。
胡某就先告辞了,王老爷……请保重身体。”
“小天,你看看……平安,我去送送胡大夫。”
王平安的父亲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裴行天僵硬地点点头,上前看见王平安被包扎得像个粽子,脸上裹着棉布,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血痕,青肿一片。
他颤抖着握住王平安的手,将长生真气输入王平安体内。
长生真气的疗伤效果堪比圣药,寇仲和徐子陵能成为打不死的小强,其效果可见一斑。
裴行天体内真气浩瀚如海,一道道精纯的真气滋养着王平安的身体,王平安的呼吸渐渐平稳有力起来。
但让他悲愤欲绝的是,王平安全身的骨头竟断了七七八八。
长生真气能疗伤,却不能接骨。
难怪胡大夫说,即便能活下来,也是个废人。
王平安缓缓醒来:“阿天。”
“感觉好些了吗?”
裴行天问道。
“疼,疼死我了。”
王平安低声呢喃,“阿天,我好疼,他们打我。”
他委屈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裴行天眼眶一热,眼中热泪滚滚而下,泣不成声。
他穿越前,自小孤苦无依,精神上还有疾病,别说朋友,就连至亲也远离他。
穿越后,心中更是孤立无助,惶惶不安。
是王平安照顾了他。
他纵然身怀绝世武力,但这么多年下来,却是王平安一直在为他遮风挡雨。
想起过往的种种,再看王平安此时的惨状,他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