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别怕,有我在
病房安静的像一具棺材。
江从舒有几个半梦半醒的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只有输液瓶内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提醒她还悬着半条命的事实。
歪头望向窗外,天色已晚,慕宁风却迟迟没有回来。
她只能竭力伸手从床边拾来手机,拨下了那个让她一次又一次失望的号码。
一遍,两边,三遍。
终于拨通。
“慕……”
“喂,有什么事?”
“别聊了快看啊,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部分了!”是周骄的声音。
“好好好。”慕宁风没给江从舒说话的机会:“我在忙,有事晚点说。”
“滴滴滴……”
电话挂断。
江从舒怔怔的望着天花板。
在忙这个理由,他用过无数次。
现如今已经用到麻木,用到习惯,用到懒得掩饰一下周娇的催促,和电影的响声。
苦涩仿佛顺着点滴流进血管里,凝固,冷却,刺痛骨髓。
谁能想到,就算余命所剩无几,她却还是要等。
夜晚在指缝间悄然流逝。
换药的护士来了几回,一直到晨光重新在天边泛开,都没见到慕宁风的身影。
江从舒就这样攥着一纸离婚协议,彻夜没合眼。
应酬最多的那年,她在沙发上等他到凌晨,而他也为她带了花店打烊前的最后一束花回来。
说好的。
明明是说好的永远都不会让她一个人过夜,可慕宁风已经不记得了。
承诺如果被遗忘就没有任何意义。
罢了。
过去的一切算她自作自受,既然决定了结,那就一秒都不拖延!
二十分钟后,江从舒如愿出现在宁安公墓。
保安室里有些冷,单薄的衣服不足以庇护她病痛的身体,纤细手指不受控的轻微打颤。
“不好意思,我没法在外面呆太久,只能麻烦您来这边见我了。”坐在对面的是她的委托律师。
见她这副一碰就碎的模样,律师连忙说到:“理解,理解。”
两人迅速沟通了离婚协议的细节,律师看着江从舒苍白如纸的一张脸上,那心如死灰的眼神,不禁好心提醒:
“江女士,您这份协议完全是男方利好,对您来说可能不太公平,我的建议是不如尽可能多为自己考虑,离婚后也好开启新的生活。”
新生活?
对将死之人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妄想。
她惨然一笑:“谢谢您,我已经决定好了。”
“行,既然这样,那就按照您的意愿来吧。”他叹了口气,收拾好所有文件,起身离开。
稍微缓和了一下心神,江从舒走出保安室。
外面阳光正好,要稍微暖和一些。
放眼望去,广阔的墓园庄重祥和,风轻轻吹拂过每一座墓碑,仿佛温柔逝去每个死者脸上的泪水。
负责对接她的墓园销售是两个年轻的姑娘,她们活泼,稚嫩,仿佛人生充满希望。
“江小姐忙完了?带您去里面转转吧。”
她们一左一右主动搀扶着她。
宁安墓园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据说原先是块布满无主荒墓的野地,被现在的墓园主人看中,简单收拾过之后以实惠的价格出售。
长眠于此的人大都不受家人重视,草草安置。
生前无人在意,死后也鲜少有人祭典,这是他们的结局,也是她的结局。
“江小姐,咱们这儿虽然地方不大,但环境好,一年四季有花有草,冒昧问一下是给咱家老人选呢还是小朋友啊,可以据逝者喜好带您参观。”
销售员拿出自己十二分的职业素养,倾力推销。
或许是有些累了,江从舒目光涣散,声若游丝:“给我自己选的。”
两个小姑娘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惋惜,发生了一系列肉眼可见的剧变。
“您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而且怎么能让你自己出来给自己选墓地,你家里人……”
“嘘!”
一个女孩儿愤愤不平想说些什么,被另外一个拉住。
她们还太年轻,涉世未深,前路宽广,自然无法理解被死亡裹挟,近.乎释怀的绝望。
之后,整个挑选墓地的过程,她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这反而让江从舒感觉不自在。
加之溃烂的皮肤痛如刀绞,她不得不暂停此番行程。
离开墓园的时候,她听到两个女孩儿轻声的交谈。
“江小姐长得那么漂亮,真可惜啊,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
“这就是传说中的红颜薄命吧。”
在两个人的叹惋声中,江从舒费力的走出这片安息之地。
看了手机才知道,送她过来的司机早已经被慕宁风叫走,说是周骄刚经历了大火心情不好,要带她出去散心。
墓园周边打车并不容易,她只能裹紧衣衫慢慢往前挪。
疾病压得她难以喘息,皮肤寸寸龟裂,伤口涔出的血将衣服黏在身上,摩擦着,疼痛感犹如蚂蚁啃噬。
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仿佛蒙着白雾。
汗珠不知什么时候覆满额头,街角的人影在她眼里逐渐融化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她快撑不住了。
想求救,但喉咙燥发不出半点声音。
摸向口袋的手,在触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她能打给谁呢?
慕宁峰么?
眼看着身体一点点塌下去,江从舒放弃挣扎。
她就那样任由黑暗包围,意识抽离。
沈叙抱起江从舒的时候,感觉这女人身体轻的像一片羽毛,纤细的四肢仿佛稍微多用点力气就会捏碎。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抱进车里,暖气开大了些。
“去医院。”
“是。”
司机应了声,黑色的埃尔法便在马路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车里安静到能够听见呼吸。
他看着她,俊秀的脸庞蒙着一层阴翳,深邃的眸子里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小舒,这就是你追逐的幸福吗?”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靠近她额头方寸距离之外停住,短暂触碰了她的睫羽便迅速收回。
“不要……”江从舒的梦呓虚弱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么破碎,那么悲伤。
让沈叙的眼神瞬间融化成一滩水。
“别怕,有我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