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
峰峦叠嶂,雾气终年不散,远看像一团凝固的云,走近了才知凶险。山道崎岖,有些地方本没有路,得靠砍刀劈开藤蔓才能前行。
老吴留下的地图很粗糙,只标了个大概方向。我们在山里转了两天,食物快吃完了,水也只剩半囊。林晚照胳膊上的伤开始化脓,夜里发烧,说胡话,喊娘,也喊“陈先生”。
我用金疮药给他换药,又采了些退热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他烧得昏昏沉沉,但每次醒来,眼神都是清亮的,咬着牙不喊疼。
第三天,我们找到一条溪流。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林晚照趴在溪边喝水,喝完,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忽然说:
“阿姐,水里有人。”
我一惊,凑过去看。溪水清澈见底,除了我们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我说。
“没有。”他摇头,指着水里,“你看,那儿,有张脸。”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眼神笃定,像真看见了什么。
“是烧糊涂了。”我把他扶起来,喂他喝草药汁,“睡一会儿,醒了就好了。”
他躺下,闭着眼,但嘴唇还在动,念念有词。我凑近了听,听见他在说:
“……月亮走,我也走,走到云雾山脚口……山里有座屋,屋里有个婆,婆在煮骨头……”
又是那首童谣。客栈掌柜哼过的。
我心里发毛,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得尽快找到祖宅,不然他撑不住。
黄昏时,雾散了片刻,露出远处一座山峰的轮廓。那山峰很怪,像被人削掉了一截,平顶,顶上似乎有建筑,但看不清。
我拿出地图对照。地图上的红点,就在平顶峰附近。
“是那儿。”我把林晚照摇醒,指给他看,“祖宅应该就在山顶。”
林晚照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姐,如果我走不动了,你自己去。把祖父留下的东西拿走,然后……别回头。”
“别说傻话。”我把他拽起来,架在肩上,“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你像娘。”
我一愣:“什么?”
“娘也说过这话。”他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生病,烧得厉害,娘抱着我,一夜没睡。我说,娘,我要是死了,你别难过。娘说,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我没接话,只是扶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林晚照烧得厉害,走几步就喘,但没停。天快黑时,我们爬到半山腰,实在走不动了,找了个山洞歇脚。
山洞不大,但燥,有股野兽留下的腥臊味。我生了堆火,把最后一点粮烤了,分给林晚照。他只吃了两口,就摇头,靠着石壁闭目养神。
我也不敢多吃,把剩下的包好,塞回包袱里。火光跳跃,映着洞壁,影子张牙舞爪。
“阿姐,”林晚照忽然开口,“你说,祖父会在祖宅里留什么?”
“不知道。”我往火堆里添了柴,“也许是金银,也许是书信,也许是……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东西?”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火焰,“比金银还重要?”
“也许。”我想起井里的账簿,想起手札里的只言片语,“祖父当年,肯定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才会连夜把证据分三处藏起来。祠堂一份,井里一份,祖宅一份。前两份已经见了天,这最后一份……恐怕才是关键。”
林晚照没说话,只是盯着火,眼神空茫。过了很久,他才说:
“阿姐,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回来,如果我一直是陈明,在江南教书,娶个普通的姑娘,生儿育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会不会更好?”
“也许吧。”我拨着火堆,“但世上没有如果。你是林晚照,我是林晚音,我们身上流着林家的血,背着林家的债,躲不掉,也逃不了。”
他笑了,笑得有些苍凉:“是啊,躲不掉。”
夜里,林晚照的烧退了,但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我守着他,一夜没睡。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喊了声“阿姐”,又睡过去。
我摸他额头,已经不烫了。但脸色很差,嘴唇发紫,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得尽快找到祖宅。
天亮后,我们继续往上爬。雾又聚拢了,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我们只能靠感觉,往高处走。
中午时分,雾忽然散了。
不是慢慢散,是像被一只大手拨开,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有座宅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虽然破败,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宅子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认出是“林氏祖宅”四个字。门前有对石狮子,一只碎了头,一只断了腿,歪倒在草丛里。
到了。
我和林晚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但下一秒,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宅子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老婆婆,很老很老,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用木簪子绾着。她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拄着拐杖,正眯着眼看我们。
“来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一惊,手按在匕首上:“您是……”
“等你们的人。”老婆婆转身,推开宅门,“进来吧,饭做好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头荒草丛生的院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下半边枯死,半边还挂着几片叶子。
林晚照低声说:“小心。”
我点头,扶着他,一步步走进去。
老婆婆没回头,拄着拐杖,慢慢往正屋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力气,但脚步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正屋里很暗,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窝窝头。
“坐。”老婆婆指了指凳子。
我和林晚照没动。
“不吃?”老婆婆自己坐下,拿起个窝窝头,掰开,慢慢嚼,“放心,没毒。要你们,不用等到现在。”
“您是谁?”我问。
“我?”老婆婆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我是这宅子的看门人。你们可以叫我……槐婆。”
“槐婆?”林晚照重复,“您等我们多久了?”
“多久?”槐婆想了想,“从你们祖父把东西藏在这儿开始,我就在等了。等了……十六年?还是十七年?记不清了。”
我心里一紧:“祖父让您等的?”
“算是吧。”槐婆咽下窝窝头,喝了口粥,“他临走前,把这宅子托给我,说将来会有人来取东西。来的人,是一对姐弟,姐姐叫晚音,弟弟叫晚照。”
她抬眼,浑浊的眼睛在我们脸上扫过:“是你们吧?”
我没否认:“东西在哪儿?”
“急什么?”槐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拿东西。”
粥是热的,咸菜很脆,窝窝头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但我们都没动。
槐婆也不劝,自顾自吃着。屋里很静,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吃完,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在墙上一按。
咔哒一声,墙上弹开个暗格。暗格里有个木匣,漆都掉光了,露出里头木头的本色。
“拿去吧。”槐婆把木匣推过来,“你们祖父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我接过木匣,很轻,晃了晃,里头有纸张的摩擦声。打开,果然是一封信,信纸很旧了,泛黄发脆,字迹却还很清晰,是祖父的笔迹。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我快速扫了一遍,心一点点沉下去。
林晚照凑过来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上写的是:
“文远吾儿:若见此信,则吾已不在人世。林家之祸,起于贪念,盛于权欲,终将毁于自戕。吾藏三物,一在祠堂,记王家之罪;一在井中,记赵家之过;一在祖宅,记林家之孽。
“林家之孽,非贪非腐,乃血脉之秘。吾妻周氏,实非,乃南疆巫族之后。其族擅蛊毒、通异术,为朝廷所忌,满门尽诛。吾救婉娘于乱军,隐其身份,然血脉难改,终遗祸子孙。
“晚音、晚照,乃双生子,然晚照体内巫血更浓,三岁即显异状,眼瞳变色,血有异香。吾恐其暴露,故送往江南,托付陈砚。陈砚者,巫族遗民,隐于市井,可护晚照平安。
“然血脉之事,终难遮掩。王家已知晚照身世,欲以之为器,炼‘血蛊’,控朝堂。吾不得已,假死脱身,藏身祖宅,静待时机。
“今留此书,告之后人:林家之孽,在血脉,在贪妄,在求不可得之物。若欲保全,当断则断。晚音宜远嫁,隐于乡野;晚照宜更名,永绝巫术。
“切记,切记。
“父绝笔。”
信看完,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槐婆的拐杖,轻轻敲着地面,笃,笃,笃,像在数时间。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我把信折好,放回木匣,“所以,我娘是南疆巫族之后,晚照体内有巫族血脉,王家想用他炼蛊……这些,您都知道?”
“知道。”槐婆点头,“你祖父藏在这儿,是我照顾的。他死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那您……”林晚照开口,声音发涩,“您也是巫族的人?”
槐婆笑了,笑声嘶哑:“我?我不是。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婆子,年轻时受过你祖父的恩,答应替他守宅子,等人来。一等,就是十六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荒芜的院子:“这十六年,我种菜,养鸡,等你们来。有时候也想,你们要是不来,该多好。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多好。”
“可我们来了。”我说。
“是啊,你们来了。”槐婆转身,看着我们,“来了,就躲不掉了。王家倒了,但想炼‘血蛊’的人,不止王家。宫里那位,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都盯着呢。你们姐弟俩,现在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晚照问。
“两条路。”槐婆伸出两枯瘦的手指,“一,按你祖父说的,远嫁,更名,隐姓埋名过一辈子。二……”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二,把‘血蛊’炼成,握在自己手里。到时候,就不是他们咬你们,是你们咬他们了。”
我心头一震。
炼蛊?用林晚照的血?
“不行!”我脱口而出,“晚照是我弟弟,不是工具!”
“工具?”槐婆笑了,“丫头,这世道,谁不是工具?你祖父是,你娘是,你是,你弟弟也是。区别只在于,工具握在谁手里,用来做什么。”
她走到林晚照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小子,你体内流着巫族的血,这是命,躲不掉。要么被人炼成蛊,变成行尸走肉;要么自己炼,做蛊的主人。你选哪个?”
林晚照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极淡的琥珀色——那是巫族血脉的标志,我以前只当他眼睛颜色特别,从没往这处想。
“阿姐,”他轻声问,“你说,我该怎么选?”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失散了十六年、刚刚重逢的弟弟。他脸色苍白,嘴唇裂,眼里有血丝,但眼神清亮,像山涧里洗过的石头。
我不能替他选。这是他的命,得他自己走。
“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我说,“不管选哪条路,阿姐都陪着你。”
林晚照笑了,那个浅浅的梨涡又露出来:“那就……炼蛊吧。”
槐婆点头,眼里露出赞许:“好。有魄力。不过炼蛊不是易事,需要三样东西:巫族圣血,也就是你自己的血;蛊引,得是活了百年以上的毒虫;还有炼蛊之地,必须在极阴之地,月圆之夜。”
“去哪儿找?”我问。
“蛊引我有。”槐婆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这是‘百年蜈蚣’,我养了三十年,够用了。炼蛊之地……这宅子底下就有个密室,是你祖父当年建的,正是极阴之地。至于月圆之夜……”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板,露出一线天光。外面,太阳已经西斜,天边泛起淡淡的月影。
“今晚就是满月。”她说,“子时,月正当空,是炼蛊最好的时辰。”
子时……
我看向林晚照。他已经站起来,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背挺得很直。
“阿姐,”他说,“帮我。”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槐婆拄着拐杖,走到八仙桌边,在桌腿上一按。桌子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
“下去吧。”她说,“我在上头守着。”
林晚照先下去,我跟在后面。台阶很陡,墙壁湿滑,有股浓重的霉味。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到底了。
是个不大的石室,四四方方,墙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幽绿的光。石室正中是个石台,台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某种符文。
“这是炼蛊台。”槐婆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把蜈蚣放上去,割腕放血,淋在蜈蚣身上。然后念咒——咒文在石台背面。记住,血不能断,咒不能停,直到蜈蚣化蛊为止。”
林晚照走上石台,盘腿坐下。他挽起袖子,露出瘦削的手腕。皮肤很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打开陶罐。里头是条通体赤红的蜈蚣,足有巴掌长,百足蠕动,看着瘆人。蜈蚣被倒出来,落在石台上,立刻盘成一团,头昂起来,对着林晚照,像在等待。
林晚照抽出短刀,刀锋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寒光。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手腕一划——
血涌出来,滴在蜈蚣身上。
蜈蚣剧烈扭动,发出嘶嘶的声音。血滴上去,立刻被吸收,蜈蚣的身体开始膨胀,颜色从赤红变成暗红,又变成紫黑。
林晚照开始念咒。咒文很拗口,我听不懂,但能听出是一种古老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语言。他的声音很稳,但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血还在流,滴答,滴答,落在石台上,渗进那些符文里。符文渐渐亮起来,发出暗红的光,像涸的血。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我只能看着,看着林晚照的血一点点流失,看着那条蜈蚣变得越来越诡异,看着石室的绿光和红光合在一起,妖异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蜈蚣停止了扭动。它盘在那里,身体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颜色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红色的液体。
林晚照的咒文停了。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
“成了……”他哑声说,声音虚浮。
石台上的蜈蚣,忽然动了。它抬起头,百足划动,爬向林晚照,顺着他垂下的手,爬到他手腕上,盘在那里,像一只诡异的、活的手镯。
林晚照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
我冲上去扶住他。他浑身冰凉,但呼吸还在。我撕了衣摆给他包扎手腕,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阿姐……”他睁开眼,眼神涣散,“我……冷……”
我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我肩上:“没事了,没事了……蛊炼成了,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
他靠在我肩上,呼吸微弱。手腕上,那只蜈蚣盘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槐婆从上面下来,看了眼林晚照,又看了眼蜈蚣,点头:
“成了。‘血蛊’认主了。以后,它就是你的蛊,也是你的索命蛊。用得好,能保你平安;用不好……反噬起来,能要你的命。”
她递过来个小瓷瓶:“里面是补血丹,给他吃三颗,睡一觉就好了。”
我接过,倒出三颗朱红色的药丸,塞进林晚照嘴里。他咽下去,很快昏睡过去。
槐婆看着我们,看了很久,忽然叹口气:
“丫头,带着你弟弟,离开这儿吧。这儿不能待了。炼蛊的动静太大,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越远越好。”槐婆拄着拐杖,慢慢往台阶上走,“记住,蛊已成,你们的路……才刚开始。”
我跟在她身后,背着林晚照,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出密室,回到正屋。窗外,月亮正当空,圆得像银盘,清辉洒满荒芜的院子。
槐婆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走吧,别再回来了。”
我背着林晚照,踏出祖宅的门。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叹息。
月光下,荒草丛生的小路蜿蜒向前,通往未知的远方。
我回头看了一眼。祖宅静立在月光里,像个垂暮的老人,沉默地看着我们离开。
手腕上,那只蜈蚣动了一下,百足轻挠皮肤,痒痒的。
从此以后,我们姐弟,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