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局解剖室。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排气扇的叶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室内的空气冷硬如铁,唯有无影灯投下的光圈带着一丝惨白的温度。
沈离已经站了四个小时。
她换了一身燥的刷手服,手里握着一把极细的探针,正低头处理那具刚刚运回来的女尸。尸体的面部皮肤被翻开,暴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理和那截空荡荡的下颌缺口。
陈铎在一旁打下手,困得眼皮直打架,却大气都不敢出。因为他发现,此时的沈离专注得可怕,仿佛这具尸体不是死物,而是一台精密的、坏掉的仪器。
“找到了。”
沈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陈铎一个激灵醒过来:“找……找到什么了?”
“嗅觉。”沈离放下探针,指了指尸体下颌骨断裂的截面,“凶手取走下颌骨后,对断面进行了防腐处理。你闻闻。”
陈铎凑过去吸了吸鼻子,眉头皱起:“有点香……像是某种蜡?”
“是微晶蜡。”沈离脱下手套,走到旁边的显微镜前,调出一张刚拍下的切片图,“这是一种高分子的石油蜡,通常不用于尸体防腐,而是用于——”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大理石雕塑的封护和抛光。”
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陆铮猛地掐灭了烟头:“雕塑?”
沈离点头,眼神中闪烁着推理的光芒:“这种蜡很贵,普通画室或者美院学生本用不起。只有那些从事古董雕塑修复,或者是有极高要求的私家雕塑工作室才会常备。”
她转过身,看向陆铮,语速极快:
“凶手不仅懂解剖,更懂雕刻艺术。他把被害人当成了石头。陆队,排查方向变了。查查本市近三年内,购买过进口‘微晶蜡’和专业骨锉的人员名单,重点关注那些有独立工作室的雕塑家,或者博物馆的修复师。”
陆铮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然后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沈离眼底淡淡的青黑。
“陈铎,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你。报告明天一早给我。”
“啊?哦哦好!”陈铎连忙点头。
陆铮走上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沈离:“你,跟我走。”
沈离皱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去哪?报告还没写完,我还要做骨面复原……”
“报告明天写,复原也不差这几个小时。”陆铮不容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燥滚烫,隔着薄薄的衣袖,烫得沈离一颤。
“凶手既然能精准地把那块下颌骨寄给你,还能找到那个和你身材一模一样的替身,说明他对你的生活轨迹了如指掌。”陆铮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沈离,你现在是那个疯子眼里的‘终极藏品’。在抓到他之前,你不能落单。”
沈离想挣脱,却发现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有手有脚,还会用手术刀,不需要保姆。”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陆铮松开手,但身体依旧挡在她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从现在开始,启动一级证人保护程序。未来二十四小时,直到案子破获,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沈离冷笑一声:“寸步不离?怎么,陆队还要跟我回家睡觉?”
原本是一句讽刺,没想到陆铮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睡沙发。如果你介意,我就睡在你家门口的地垫上。”
沈离:“……”
她看着陆铮那张写满了“无赖”和“正义”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词穷。
……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牧马人停在了江城最高档的公寓楼下。
这是沈离的家。
陆铮提着一个简易的行军包,跟着沈离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悍利如匪。
“叮。”
28楼到了。
沈离输入指纹,大门弹开。
“进来换鞋。”沈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扔在地上,“别把你那些跑过案发现场的泥带进来。我的地板比你的脸都净。”
陆铮挑了挑眉,没反驳,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他就愣了一下。
这房子……太冷了。
不是温度的冷,是视觉上的冷。
两百平的大平层,全屋都是极简的黑白灰色调。家具少得可怜,客厅里甚至没有电视,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柜和一个巨大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摆着几个尚未完成的石膏头骨模型。
没有照片,没有鲜花,没有一丝生活气息。这里不像是一个家,更像是一个高档的、没有人味儿的样板间,或者是……一座私人的陵墓。
“随便坐。”沈离脱下外套挂好,径直走向厨房倒水,“沙发很贵,要是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陆铮把包放在角落,职业习惯让他迅速扫视了一圈环境。窗户是落地的,视野很好,但也容易被窥视。
他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哎——”沈离刚想阻止。
“对面那栋楼的天台正好能看到你家客厅。”陆铮转过身,眼神犀利,“如果你不想洗完澡出来被那个变态用望远镜观摩,最好把帘子拉死。”
沈离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铮检查完门窗,又掏出一个信号探测器,在屋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窃听设备后,才稍微放松下来。
他看着坐在高脚凳上喝水的沈离。卸下了白大褂和职业伪装,此刻只穿着居家服的她,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支容易被折断的百合。
“沈离。”陆铮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聊聊?”
“聊什么?聊尸体还是聊骨头?”
“聊聊那个地窖。”陆铮单刀直入,“在办公室看到那个快递的时候,你产生了应激反应。那个凶手的手法,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
沈离握着水杯的指节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陆队长的审讯技巧果然高明,连自己人都审。”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不是审你,我是想帮你。”陆铮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个凶手在模仿当年的案子,对吗?或者说,他在模仿当年伤害过你的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沈离放下水杯,玻璃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是。”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十八年前,我十岁。被绑架了整整七天。那个绑匪是个疯子,他不喜欢钱,他只是觉得我的脸长得不对称。”
陆铮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每天拿着卡尺量我的脸,告诉我哪里多了几毫米,哪里需要磨平。”沈离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完美的下颌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一眼看出那块下颌骨是被‘修整’过的。因为那种声音……骨锉磨过骨头的声音,我听了整整七天。”
“后来呢?”陆铮的声音有些发哑。
“后来警察来了,他跑了。没抓到。”沈离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所以我学了颅面复原。我想记住他的骨头。哪怕他化成灰,只要让我摸到他的骨头,我就能认出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把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刺里,毒舌、冷漠、高傲,只不过是为了掩盖那个十岁时在黑暗地窖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他站起身,走到沈离面前。
沈离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陆铮按住了肩膀。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手掌只是虚虚地搭在她的肩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睡吧。”陆铮说。
“什么?”沈离一愣。
“去卧室睡觉。我就在客厅。”陆铮指了指那个昂贵的真皮沙发,“今晚没有骨锉声,只有我的呼噜声。当然,我会尽量控制分贝。”
沈离看着他,眼里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陆铮。”
“嗯?”
“你的脚很臭吗?”
陆铮:“……?”
沈离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的脚:“如果你把我的客厅熏臭了,明天我就把你做成标本。”
陆铮气笑了,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他无奈地摆摆手:“放心,本人卫生习惯良好。快滚去睡。”
沈离转身走进卧室,“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门外,隐约传来陆铮整理行军床和走动的声音。那是并不属于这个冷清房子的噪音。
但奇怪的是,在这嘈杂声中,那挥之不去的骨锉声,竟然真的消失了。
沈离闭上眼,第一次在没有开灯的情况下,感到了一丝困意。
而在客厅里,陆铮并没有睡。
他坐在沙发上,那是正对着卧室门的位置。他把配枪压在枕头下,那双在黑暗中如同猎豹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帘。
长夜漫漫。
但他会守在这里,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