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女孩刚筑起的那点脆弱防线轰然倒塌。
她抱着被包裹起来的婴儿,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
“我被继父……”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浸满耻辱和痛苦。
“他是瘾君子……经常打我和我妈妈。我们试过报警,但他认识人……警察来了也只是做做样子……”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空洞:
“这个孩子,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是罪恶的产物,是噩梦的延续。”
雪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从腔升起。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Adem教过她控制情绪,教过她用理性分析问题,但此刻所有的教养和克制都在燃烧。
“报警!”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把这种畜生抓起来!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再下次!总有办法!”
“没用的。”女孩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三个月前就跑掉了,找不到他。我和妈妈连房租都交不起,哪有钱请律师?我连打胎做手术的钱都没有……”
她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停止哭泣,正用本能寻找头的婴儿,眼泪滴在孩子脸上:
“我试过从楼梯上跳下去,喝过洗衣液,甚至用晾衣架……可是他就是不掉。就像个诅咒,一定要生下来折磨我。”
雪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所有的语言在这种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她想起自己,如果不是被基因库选中,被Adem收养,她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和这个女孩一样,被恶魔摧残,独自面对一场血色噩梦。
“你需要医疗帮助,”她最终只能说,“产后会大出血,会感染。你和孩子都需要医生。”
女孩摇摇头,抱着婴儿艰难地站起身。
她的双腿还在发抖,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但她固执地站稳了,用沾血的手整理了一下崩开的衬衫。
“你出去吧,”她看着雪莉,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决绝,“就当没有看见我。千万不要帮我打任何求救电话。如果医院知道了,他们会通知社工,会把这个孩子送去福利院……我不想要他,但我也不能让他去那种地方。”
“那你要带他去哪里?”雪莉追问。
女孩沉默了。她没有答案。
两人在血腥味的洗手间里对视着。
镜子映出她们的身影:一个穿着昂贵连衣裙、连头发丝都透着被精心呵护痕迹的女孩;
一个浑身是血,怀里抱着新生婴儿,人生已经破碎的女孩。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步距离,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雪莉忽然想起Adem说过的话:“你被命运选中了。”
当时她觉得这是束缚,是诅咒。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第一次意识到,也许被选中也是一种幸运。
残酷的,不公平的幸运。
“你等等。”她终于说,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
后台的化妆间里空无一人。
雪莉抓起自己的书包,那是Adem从意大利定制的真皮包,内侧绣着她的名字缩写。
她翻出钱包,里面有一叠现金,是Adem给她应急用的,大概两千欧元。
但当她拿着钱回到洗手间时,隔间门已经敞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地板上那一大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白色地板上有一句血字:
“谢谢你的温暖。对不起。”
雪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叠钞票。
冰冷的空气裹挟着血腥味钻进她的鼻腔,她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冲到一个洗手池前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五分钟后,洗手间的门开了。雪莉走了出来。
Adem立刻停下脚步,紧盯着画面。
她看起来……很奇怪。
脸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脚步也有些虚浮。
她走回后台,但没有立刻回到舞台,而是在一个角落里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好像在调整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专业的微笑,走回了舞台。
Adem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得出来,雪莉在勉强自己。
她的笑容达不到眼底,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她的声音虽然依然稳定,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灵动。
“她遇到什么事了。”Adem肯定地说,“Fovi,查一下洗手间里发生了什么。”
“洗手间里没有监控,主人。”Fovi提醒,“而且,那涉及到雪莉小姐的隐私。”
“我知道!”Adem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我要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她看起来……很难过。”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投影,试图从雪莉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中读出信息。
但他读不出来。
雪莉的伪装很好,如果不是太了解她,本看不出她的异常。
晚会继续进行。
雪莉完成了主持工作,最后和其他主持人、工作人员一起上台谢幕。
掌声雷动,鲜花送上,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但Adem知道,那不是真的。
雪莉的心不在这里。
她的思绪还困在洗手间里的那几分钟里,困在某件他不知道的事情里。
晚上十一点十分,雪莉回到了城堡。
Adem站在大厅门口等她。
他换上了新的无菌服,头发重新梳理过,但眼底有淡淡的阴影。
那是焦虑和等待留下的痕迹。
净化室的门滑开,雪莉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城堡里的无菌睡衣,头发还带着水汽,脸上没有妆容,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但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脸色依然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很消沉。
她看见Adem,慢慢走到他面前。
Adem张开手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而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口,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寻求安慰。
“哥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Adem的心揪紧了。
他抱住她,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脑勺。
“怎么了?”他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雪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脸埋在他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
“我讨厌吸毒的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愤怒,“我想炸了毒贩的贼窝。”
这句话说得突兀,说得咬牙切齿,让Adem愣住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一定和洗手间里发生的事情有关。
他没有追问细节。
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抱在怀里,弯下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雪莉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Adem抱着她走向卧室,步伐稳健。
他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不愧是我养大的妹妹,跟我一样,一不高兴就想炸掉这世上所有的肮脏。”
这句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但雪莉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他理解她,支持她,即使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即使她的愤怒看起来毫无来由。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Adem感觉到脖颈处的湿润,心里一阵刺痛。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