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立刻冲到她房间,抱住她,告诉她Eva只是个机器人,告诉她这一切都是测试,告诉她“你看,你是在乎我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现在去解释,那么测试就失去了意义。
他是一个冷静的科学家,不会在方案刚启动时就终止实验。
他需要知道,雪莉会怎么做。她会哭吗?会闹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紧。很不忍,但又觉得必须求证一个结果。
“Fovi,”他唤道,“监控雪莉房间。”
书桌上方的空气里立刻浮现出全息投影。
画面里,雪莉正背对着门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
Adem的手指收紧。
他想关掉监控,想冲过去安慰她,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哭了大概五分钟,雪莉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她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东西。
最初Adem以为她只是在发泄情绪,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她不是在乱翻,她在有目的地搜寻。
她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首先是床头柜里的首饰盒。
那是他去年送给她的十八岁生礼物,里面有一条钻石项链、一对蓝宝石耳环、一条珍珠手链。
她把整个盒子扔进行李箱。
书桌抽屉里的几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他这些年送她的各种礼物:十岁生的那块定制手表,十二岁生的那枚古董针,十五岁生的那条翡翠项链。
她看都没看,全部扫进行李箱。
接着她打开衣柜里的一个保险箱,密码是她的生,Adem知道,因为他帮她设的。
从里面拿出几个更精致的盒子: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那是他母亲留下的,说将来给儿媳妇),一块百达翡丽的腕表(他获得物理学大奖时的纪念品,转送给了她),还有几个金条和几叠现金。
最后,她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
打开时,Adem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二十三岁时获得国际物理学最高奖的纯金奖牌。
奖牌背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获奖成就,正面是爱因斯坦的浮雕。
他记得把奖牌送给她时说的话:“这是我的一部分荣耀,现在它是你的了。”
雪莉盯着奖牌看了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扔进行李箱。
金属撞击的声音通过监控麦克风传来,沉闷而刺耳。
Adem坐在书房里,感觉那些东西不是被扔进行李箱,而是被扔在他心上。
他看着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看着她换下睡裙,穿上外出的衣服。
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把长发扎成马尾。
她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显然塞满了贵重物品,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门口。
开门,出去,关门。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
Adem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倒,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他冲到书房门口,但又硬生生停住脚步。
“她要出门,拦着她吗?”Fovi的声音响起,这次电子音里难得有了一丝迟疑,“我好像……闯祸了。”
Adem的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雪莉拖着行李箱穿过走廊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决绝,那么陌生。
“让她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冰碴,“我倒要看看,她要嘛。”
他说得冰冷,但Fovi捕捉到他声音里那一丝颤抖。
Fovi没有拆穿,只是平静地回答:“门禁已解除。需要跟踪吗?”
“当然要跟踪!”
Adem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实时监控她的位置和状态。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是。”
画面切换到城堡大门外的监控。
雪莉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站在门口停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城堡。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愤怒,有伤心,最后全部化为决绝。
她转身,走向停在城堡前院的无人驾驶车。
那是Adem的私人车队之一,平时负责接送她上下学。她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后座。
车门关闭前,Adem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城堡大门,沿着山道向下,渐渐消失在监控范围里。
Adem依然站在书房门口,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他的眼睛盯着已经空荡荡的监控画面,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不是生理性的,是那种心脏被攥紧、被撕裂的痛。
“她去哪里了?”他问,声音嘶哑。
“据车载系统的目的地设定,是她的大学。”Fovi回答,“需要我远程控制车辆返程吗?”
“……不用。”
Adem走回书房,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下。
他双手交握放在书桌上,手指用力到骨节失去血色。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Adem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论文,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Fovi每隔五分钟的汇报上:
“雪莉小姐已抵达大学区。”
“她在一家房屋中介门口下车。”
“她正在与中介人员交谈。”
“她租下了一间公寓,位于大学西区,月租800欧元,押一付三。付款方式为现金。”
“她已入住公寓。据公寓内部结构图,该公寓为一室一厅,面积45平方米,配备基本家具。无智能家居系统,无监控设备。”
每一条汇报都像一把小刀,在Adem心上划一下。
她真的走了。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哭求解释,甚至没有来质问他那个女人的事。
她只是冷静地收拾了她所有值钱的东西,冷静地离开了。
那些东西,那些他精心挑选的礼物,那些他珍视的、代表他一部分荣耀的物品。
在她眼里是什么?是补偿吗?是这些年的“酬劳”吗?
“主人,”Fovi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迟疑,“雪莉小姐把您送给她的所有贵重物品都带走了,包括那枚纯金奖牌。她现在正在学校附近的超市购买生活用品:枕头、被子、洗漱用品、方便食品。购物金额为127欧元,付款方式为现金。”
Fovi顿了顿:“她似乎……不打算回来了。”
Adem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很好。”
但他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踱步。
从书桌走到窗前,再走回来,再走过去。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