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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头刚过晌午,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李家小院的泥地上,映得墙角那丛野菊亮堂堂的。三房的大山攥着小拳头,一头扎进正忙着搓麻绳的陈氏怀里,仰着满是尘土的小脸,声音又急又亮:“娘,我也想读书!隔壁石头都能认出门板上的‘福’字了,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我要去学堂认字!”

陈氏手上的麻绳顿了顿,粗糙的手指在儿子头顶揉了揉,随即又板起脸,挥手往旁边推了推:“去去去,一边玩去。咱庄稼人哪有读书的命,能把地里的活计学好就不错了。”说着,她飞快地抬眼往正房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不嘛!我就要去!”大山梗着脖子,见娘不肯松口,脆一屁股往地上坐,小腿还蹬了蹬泥土,大有陈氏不点头就赖着不起的架势,“石头说学堂里有先生教讲故事,还能数算银子,我也想学!”

陈氏被他缠得没法,又怕动静闹大引来了人,抬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几巴掌,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大山吃了疼,嘴一瘪,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爬起来抹着鼻涕就往院外跑,直奔在地里活的爹三牛而去。

院子里的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搓麻绳的、劈柴的、喂鸡的,全都装作没看见这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出。阳光依旧暖着,可小院里的空气却悄悄沉了几分。

待到夜幕降临,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土坯墙,三牛刚挨着床沿躺下,就听见身边的陈氏轻轻叹了口气。“三牛,”陈氏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还有几分期盼,“我想送大山去识字。就算考不上功名,认些字再学个算盘,将来去镇上找个账房先生的活,总比跟着咱们在地里刨食强。我娘家堂弟就在镇上的粮行做账房,一个月能赚一两银子呢,比咱全家半年的嚼用都多。”

三牛睁开眼,借着油灯的光看了看坐在床头、眼神亮闪闪的媳妇,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行,这事我找爹娘去说说,看看他们的意思。”

翌傍晚,炊烟刚散,李老太爷和李老太太正坐在正房的炕沿上歇着,三牛瞅准机会,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粗茶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把想送大山去读书的事说了,又把识字后的好处细细讲了一遍,从账房先生的工钱说到将来或许能光耀门楣,说得条理分明。

老太爷捻着胡须,老太太摩挲着手里的帕子,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周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尘:“读书?送谁去读书?要送也得送大河去!大河是家里最大的小子,按规矩,读书识字也该轮着他先!”

陈氏在自己房里听见周氏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跑了出来,站在门口急声道:“大嫂,大河年纪大了,性子也野惯了,天天在外面跑,哪坐得住学堂?送去了也是白花钱,定是静不下心来的。”

“我儿子怎么就不行了?”周氏眼睛一瞪,腰杆一挺,“没送去过,你怎么就知道他静不下心?我养的儿子我了解,到了学堂里,自然就能收心,肯定能好好读书识字!”

“可大山是真心想读书,今天还跟我闹了半天,孩子有这份上进的心,咱们做父母的不能拖着他啊。”陈氏也来了气,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我可从没听过大河、小河说想认字,倒是大山天天念叨。”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想?”周氏梗着脖子反驳,随即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了起来,“我儿子也想读书!要么就把家里的男孩子都送去,要么就都别去,凭什么厚此薄彼?就算按顺序,我们是大房,也该先轮着我们家大河!”

一时间,院子里哭闹声、争吵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样。谢氏站在柳氏身边,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嘀咕:“大嫂平里跟三嫂最要好,天天一起唠嗑做家务,怎么这会儿说翻脸就翻脸,针尖对麦芒的,谁也不让谁?”

柳氏往周氏和陈氏那边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压得极低:“谁知道呢,许是为了孩子,都急红眼了吧。”

这场争吵从谁该去读书,渐渐扯到了平里的鸡毛蒜皮。陈氏说大房孩子多,平里吃的用的都占了不少;周氏则反驳说自己的几个儿子都半大不小了,能帮家里活,陈氏的孩子还小,净吃白食不活。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大牛和三牛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把各自的媳妇拉开,只怕当场就要扭打起来。

李老太太刚开始还在一旁劝架,拉了这个劝那个,到最后也被吵得没了耐心,重重地摆了摆手,对着大牛和三牛沉声道:“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把各自的媳妇带回屋里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说罢,她拉着一脸阴沉的李老太爷,转身回了正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屋里,李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揉着发胀的太阳,忍不住抱怨:“你说这事儿闹的,平里大房和三房最要好了,怎么一涉及到孩子读书,就闹成这样了?”

李老太爷坐在床边,拿起旱烟杆,慢悠悠地装着烟丝,砸吧了一口,吐出一圈青烟,长长地叹了口气:“读书这事儿,我其实也琢磨过。若是孩子能读出名堂,考个秀才,就像村尾的吕秀才那样,家里的田地赋税都能减免,那可是天大的好处;就算读不出名堂,识些字会算算盘,去镇上做个账房先生,也比在地里苦熬强。都是好出路啊,可咱家这条件,到底该让谁去,我至今也没想出个名堂来。”

李老太太定定地看着抽烟的老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还真打算让孩子去读书啊?那可费钱了!我前些天在大槐树下听王婶子说,学堂的束脩一年就要五两银子,还有节礼、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咱们家这光景,哪能供得起?”

她说着,拿起桌上还没衲完的鞋底,低头一针一线地衲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愁绪:“再说你看今天这阵仗,你要是定了让哪家的孩子去,另一家指定能把这个家闹翻天,到时候子更没法过了。”

李老太爷听完,沉默了许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拉开门,默默地走了出去。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小院里,映得地上一片清冷。

自那大房媳妇和三房媳妇吵了一架后,李家小院接下来几天静得可怕。连平里爱打打闹闹的孩子们,都能感受到家里沉甸甸的低气压,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肆意玩耍。院子里的人碰面,也只是匆匆点个头,再无往的热络,空气里仿佛憋着一股气,谁也不知道这股气什么时候会再次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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