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夕阳像揉碎的咸蛋黄，涂抹在天边，把市一中后门的小树林染得红彤彤的。
这地方平时没人来，杂草丛生，蚊子多，也就自诩”追求艺术”的小情侣把这儿当圣地。
此时，离小树林不远的茂密灌木丛后。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着，脑袋顶杂草，神情严肃得像执行特级侦察任务。
顾严辞拿树枝，面无表情拨开眼前叶子。旁边顾晨咬牙切齿，手里紧攥双截棍，眼睛瞪得像铜铃。
“爸，那怎么还不来？”顾晨压低声音，满是气，”蚊子都要把我抬走了。”
“沉住气。”顾严辞淡淡瞥他一眼，”猎人最需要耐心。”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哼歌声从另一边传来。
父子俩同时转头，见不远另一簇草丛动了动，随后一个鬼祟身影猫腰钻进去。
正是林晚晚。
她显然准备充分，不仅找了视野最好的”VIP吃瓜位”，手里居然还抓把不知哪弄的瓜子。
顾严辞：”……”
顾晨：”……”
【哎哟，这地儿不错，风水宝地啊。】
【系统诚不欺我，这小树林一看就是渣男在此渡劫……啊不，行骗的好地方。】
【啧啧，蚊子是多了点，但这瓜保熟啊！值得！】
林晚晚心声清晰传来。她一边心里碎碎念，一边熟练扒开草丛，露半个脑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兴奋扫视四周。
顾晨下意识想喊她，被顾严辞一把按住。
顾严辞冲儿子摇头，指前方。
“来了。”
果然，小路尽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来。
走前面是顾家二小姐顾雪。她今天特意换最喜欢碎花裙子，背书包，低头，两手绞一起，看起来心事重重。
跟身后男生，穿洗得发白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可能没洗头，手里夹本《诗歌集》，一脸”忧郁王子”范儿。
正是传闻中”文艺骨”李文博。
两人走到棵大柳树下停住。
李文博没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先仰头，用45度角仰望天空姿势，发出声长长叹息。
“唉……”
这声叹息百转千回，充满”怀才不遇”沧桑感。
顾雪果然吃这套，立刻紧张抬头：”文博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文博缓缓转身，用深情款款又带几分痛楚眼神看顾雪：”小雪，我不舒服的不是身体，是心。”
草丛里林晚晚差点把瓜子皮喷出来。
【呕——！】
【救命！我的钛合金狗眼！】
【这台词从哪部三流琼瑶剧抄来的？还’痛的是心’？我看你中午红薯吃多烧心吧！】
【顾雪你清醒一点啊！这男的眼屎都没擦净，哪里帅了？！】
顾严辞蹲草丛里，嘴角狠狠抽搐。虽然比喻恶心，但不得不承认……形容挺贴切。
那边，李文博表演继续。
他上前一步，想去拉顾雪手，顾雪下意识缩一下。李文博眼中闪不耐烦，但脸上露更受伤表情。
“小雪，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李文博收回手，捂口，声音低沉沙哑，”我知道，我不配。我家里穷，买不起吉他，给不了你想要艺术殿堂。我只是卑微追梦人……”
“不！不是的！”
顾雪急了，单纯小姑娘哪见过这种以退为进招数，连忙解释，”文博哥你最有才华了！你是我们学校弹吉他最好的！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才华？”
李文博苦笑一声，背过身去，背影显得无比萧索，”这金钱至上社会，才华有什么用？没吉他，我就参加不了汇演；参加不了汇演，我就进不了文工团；进不了文工团，我们梦想……就断了。”
说到这里，他猛转身，目光灼灼盯顾雪，那是饿狼盯小肥羊眼神。
“小雪，如果为我自己，我受点委屈没关系。可为我们的未来，为能一起站舞台上……我真的需要那把吉他。”
“只有那把吉他，才能弹奏出我们灵魂共鸣啊！”
顾雪被这番”豪言壮语”感动得眼眶通红，咬嘴唇，手不自觉摸向自己书包带子。那里，装着顾严辞早上刚给十块钱，是她原本打算攒着买新鞋的。
“可是……可是我爸不肯给我钱买吉他……”顾雪声音带哭腔。
李文博眼底闪精光，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顾雪肩膀，这次顾雪没躲。
“小雪，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循循善诱，”你爸是团长，家里肯定有积蓄。你只是’借’用一下，等我进文工团发工资，立马双倍还他！这不叫偷，这叫为艺术变通！难道你不想看到我站舞台上发光吗？难道……你不爱我们梦想了吗？”
这套连招下来，不仅顾雪被忽悠瘸，连草丛里父子俩都听呆。
顾晨气得浑身发抖，手里双截棍快捏碎：”这孙子！居然教唆小雪偷家里钱！爸，我忍不住了！”
顾严辞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但他按顾晨的手依然稳如泰山。
“再等等。”他声音冷得像冰，”等一个人。”
“等谁？”
话音刚落，林晚晚激昂内心弹幕，如正义审判，瞬间炸响父子俩脑海。
【我呸！我呸呸呸！】
【好一个’为艺术变通’！说得比唱得好听！】
【顾雪你个大冤种！他上周琴房也这么跟团长女儿说！原话是’只有钢琴才能弹奏我们灵魂共鸣’！这男属八爪鱼吧？到处劈腿，不怕扯着蛋！】
【还还钱？他连隔壁二胖五毛钱冰棍钱都赖半年了！还双倍？他拿什么还？拿那张比城墙厚脸皮吗？】
顾晨听得目瞪口呆。团长女儿？琴房？二胖冰棍钱？这后妈情报网太恐怖了吧！
就在这时，林晚晚脑海突然响起系统红色警报。
【叮！检测到高能反转剧情！】
【吃瓜系统提示：渣男李文博为烘托气氛，准备掏口袋准备好手帕擦眼泪，但他忘了，那条手帕里还包着昨天隔壁班校花’丽丽’写给他情书！】
【倒计时：3、2、1……】
听这心声，顾严辞眼睛猛眯。
好戏开场。
林晚晚草丛里激动得直搓手：
【快掏啊！快掏啊！我就爱看这种自爆卡车名场面！】
小树林里。
李文博觉得火候差不多。顾雪已动摇，这时只需再加把火——流几滴”男儿泪”，事儿就稳了。
他吸吸鼻子，仰头，努力挤两滴鳄鱼眼泪，声音哽咽：”小雪，如果你真为难，就算了……让我梦想，烂泥土里吧……”
说着，他极其潇洒、悲情伸手掏裤兜手帕，准备来个”拭泪转身”经典动作。
“文博哥，你别哭……”顾雪心疼坏了，伸手想帮他擦。
就在这时。
李文博猛把手帕拽出来。
“唰——”
动作幅度很大，很潇洒。
然而，随那条脏兮兮手帕被抽出，一张折叠成心形粉红色信纸，也顺势被带出。
那信纸夕阳余晖中，像只翩翩起舞粉色蝴蝶，空中划优美弧线，然后——
轻飘飘地，落顾雪脚边。
时间仿佛这一刻静止。
李文博拭泪动作僵住。
顾雪伸出手也僵住。
那信纸虽折着，但因纸张透光，再加那几个字写太大太粗，透过纸背能隐约看到开头几个肉麻大字：
【亲爱的文博哥哥……】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
【哈哈哈哈！掉了！真的掉了！】
林晚晚心里发出杠铃般狂笑，【粉红色的！还心形的！这审美，绝了！顾雪你要这都看不见，我就带你去挂眼科！】
顾雪呆呆看地上信纸。
这一刻，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梦想”、”艺术”、”灵魂共鸣”滤镜，发出”咔嚓”脆响，碎一地。
她颤抖着蹲下身，捡起那封信。
“小雪！别看！那是我……那是歌词！是我写歌词！”
李文博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慌乱扑过来想抢。
但他还是晚一步。
顾雪已拆开信纸。
那上面，娟秀字迹写几行让人脸红心跳情诗，落款处，赫然写三个大字：
——爱你的丽丽。
丽丽？
隔壁班号称级花王丽丽？
顾雪拿信纸手开始剧烈颤抖，眼泪眼眶打转，但这次，不是感动，是屈辱和愤怒。
“这……这是什么？”顾雪抬起头，死死盯李文博，声音尖利得变调。
“这……这是误会！这是她硬塞给我的！我本没看！小雪你听我解释！”李文博冷汗直流，一边后退一边狡辩，”我心里只有你！这真的是……”
“去你大爷的只有你！”
一声暴喝突然从旁边草丛炸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下山猛虎，带股令人胆寒煞气，直接从灌木丛飞跃而出！
“敢骗我妹！我打死你个小白脸！”
顾晨手里双截棍挥舞得呼呼响，虽没真往头上招呼，但那一脚实打实踹李文博肚子上。
“砰！”
“嗷——！”
李文博发出惨叫，整个人像煮熟大虾弓腰飞出去，重摔地上，那件白衬衫瞬间沾满泥土草屑。
“大……大哥？”顾雪傻眼，拿信纸愣原地。
没等她反应过来，另一边草丛，林晚晚也慢悠悠钻出来。
她拍头上杂草，脸上挂副”哎呀怎么打架了”惊讶表情，但心里声音充满暴力兴奋：
【打得好！顾晨好样的！果然是亲哥！】
【踢他左腿！系统显示他左腿以前翻墙摔伤过，现在没好利索！踢那里最疼！】
【对对对！别打脸……哎呀不对，就打脸！打肿了看他还怎么勾搭团长女儿！】
【上勾拳！扫堂腿！哇塞，顾晨这身手可以啊，看来平时没少练！】
顾晨本来乱打一通，听心声后，下意识瞄准李文博左腿，狠狠补一脚。
“啊！！我的腿！”
李文博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一脸，哪还有半点刚才”忧郁王子”模样。
顾严辞并没现身。
他依旧蹲草丛里，透过叶缝看这一幕。
看大儿子为妹妹挺身而出，看林晚晚旁边”瞎指挥”却又暗中叫好，看那个骗女儿渣男被打得抱头鼠窜。
这位冷面首长嘴角，缓缓勾起抹极淡、却带几分暖意弧度。
这才是顾家的种。
不管有血性儿子，还是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