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深夜的大殿内没有点太多蜡烛,显得幽深而压抑。
独自坐在御案后,整个人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儿臣,参见父皇。”
李承乾走进大殿,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没有回应。
大殿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李承乾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跪下。”
两个字,从御案后飘出来,不带一丝温度。
李承乾身子一僵,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啪!”
一摞厚厚的奏章被狠狠摔在李承乾面前,散落一地。
“你自己看看!”
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一夜之间,朕的御案都要被这些弹劾你的奏章淹没了!”
“!残害忠良!动摇国本!”
“李承乾,你好大的胆子!”
“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提不动刀了,想提前替朕当这个家?!”
这话太重了。
诛心之言!
若是换做以前的李承乾,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李承乾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怕。
那是刻在骨子里对这位千古一帝父亲的恐惧。
但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苏辰临行前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刀已出鞘,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李承乾猛地咬了一口舌尖,血腥味在口腔蔓延,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直起腰杆。
“父皇,儿臣不服!”
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儿臣说,儿臣不服!”
李承乾从地上捡起一本奏章,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一边。
“这些弹劾儿臣的人,哪个屁股底下是净的?”
“他们说儿臣,儿臣用的,是父皇亲赐的核查之权!”
“他们说儿臣残害忠良,那些侵吞军屯、喝兵血吃兵肉的蛀虫,也配叫忠良?!”
“放肆!”
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巨大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李承乾涌来。
“你还敢狡辩!”
“朕让你查田,没让你把长安城搞得鸡飞狗跳!”
“你一口气抄了二十三家!二十三家啊!”
“这里面有多少是跟着朕打天下的老兄弟?你把他们都得罪光了,以后谁来替李家守江山!”
几步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
“你这是在自绝于朝堂!”
李承乾仰起头,直视着暴怒的。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父皇!正因为他们是功臣,儿臣才要查!”
“他们躺在功劳簿上,趴在大唐的身上吸血!”
“今儿臣不查,明他们就会把大唐的基蛀空!”
李承乾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礼单,双手高举过头顶。
“父皇可知,儿臣今抄出了多少东西?”
冷哼一声,没有接。
李承乾自顾自地大声念道:
“黄金,八万两!”
“白银,一百二十万两!”
“铜钱,三十万贯!”
“良田,八万六千亩!”
每一个数字报出来,的眼角就抽搐一下。
李承乾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父皇!国库去年的岁入才多少?不过两百万贯!”
“仅仅二十三家蛀虫,他们家里的现钱,就抵得上国库半年的收入!”
“父皇想要征高句丽,苦于没有军费。”
“现在有了!”
“父皇想要修缮太极宫,苦于没有钱粮。”
“现在也有了!”
“儿臣是在替父皇拿回属于大唐的东西,儿臣何错之有?!”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只会看人脸色的太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跟自己拍桌子、瞪眼睛,满嘴“利益”和“国本”的储君。
眼中的怒火,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你觉得,你有理了?”
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李承乾挺直腰杆:“儿臣占理!儿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那你告诉朕,你一下子得罪了这么多人,明朝堂之上,千夫所指,你怎么办?”
“他们会联合起来攻讦你,甚至朕废了你。”
“你扛得住吗?”
李承乾毫不犹豫地回答:“扛得住!”
“凭什么?”
“凭儿臣手里有刀,有钱,还有天下万民之心!”
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内铿锵作响。
“儿臣今在朱雀大街,当众宣布将田产退还百姓。”
“万民欢呼,称颂父皇圣明!”
“有百姓支持,儿臣就不怕那些世家勋贵!”
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李承乾一眼。
这一眼,看得李承乾头皮发麻,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
突然。
“哈哈哈!”
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雷霆震怒?
李承乾懵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笑够了,才指着李承乾骂道:
“混小子,还算有点骨气。”
“没被朕吓尿了裤子。”
李承乾目瞪口呆:“父皇,您……您没生气?”
“生气?朕为什么要生气?”
随手拿起一本奏章,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将那本弹劾太子的奏章瞬间吞噬。
“这些老东西,平里跟朕哭穷,没想到家里藏了这么多钱。”
“你查得好!抄得好!”
站起身,走到李承乾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乾儿,你长大了。”
这一声“乾儿”,让李承乾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多少年了。
自从当上太子,父皇就再也没这么叫过他。
“朕今叫你来,就是要看看你的器量。”
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身为储君,要是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将来怎么坐得稳这把龙椅?”
“朕就是要看看,在满朝文武的反对声中,你敢不敢坚持做对的事!”
李承乾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父皇的试探!
他后背的冷汗瞬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赌对了!
老师说得对,只要展示出足够的价值和强硬,父皇就会另眼相看!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
“刚过易折。”
“这次你做得虽然痛快,但也确实把人得罪狠了。”
“接下来,他们明面上不敢把你怎么样,暗地里肯定会给你使绊子。”
李承乾躬身道:“儿臣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既然你不怕,那朕就再给你加一副担子。”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唐疆域图前,大手一挥。
“光查长安一地,不过是治标。”
“朕要你把这把火,烧遍全国!”
李承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父皇的意思是……”
“朕准你的核查之法,推行全国道、州、县!”
转过身,目光如炬。
“朕给你尚方宝剑,给你调兵之权。”
“不管查到谁头上,皇亲国戚也好,世家门阀也罢。”
“只要证据确凿,你给朕往死里查!”
巨大的惊喜如同巨浪般将李承乾淹没。
这不仅仅是认可。
这是放权!
是真正将大唐的一部分权柄,交到了他的手中!
李承乾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儿臣谢父皇!”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