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兵的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滚烫的油锅。
慰问演出？还要带家属？
苏软软心里一沉，这意味着她要以“陆北峥妻子”的身份，第一次公开出现在全军区的社交场合。她几乎能预想到，自己会像案板上的肉一样，被无数道目光来回切割。
她看向陆北峥，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拒绝的可能。
可男人只是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又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水，才把视线从那群灰溜溜跑去负重的兵蛋子身上收回来。
“听见了？”他看着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晚上七点，在礼堂。”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苏软软抓着空了的布袋子，点了点头，一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他把手里的水壶塞回她怀里，转身就朝着那片尘土飞扬的训练场走去，宽阔的后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回到那个冷清的院子，苏软软的心就一直悬着。
她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她带来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陆北峥上次给她买的那套天蓝色新衣。
没得选。
她把那套衣服拿出来，又仔仔细细地梳了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又陌生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
六点半，吉普车准时停在了院门口。
陆北峥已经换上了一身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星在暮色里都有些晃眼。他拉开车门，见她还站在屋檐下发呆，眉头一拧。
“上车。”
苏软软回过神，快步走了过去。
车子开进大院，停在灯火通明的礼堂外。这里已经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喧闹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陆北峥带着她，一路目不斜视地走向最前排。
那是独属于高级军官和家属的位置。
他们一落座，整个礼堂后方的议论声就像水一样涌了过来。苏软软感觉自己的后背辣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文彬、王嫂子，还有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她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一只大手伸过来，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坐直了。”陆北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别东张西望。”
他的手掌很烫，带着粗糙的薄茧，不轻不重地压着她，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也像一种强硬的安抚。
苏软软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演出开始了。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林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舞裙，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在人群中翩翩起舞。她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舞姿优美，容貌出众，引得台下的士兵们阵阵喝彩。
她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若有似无地扫过第一排。
扫过陆北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演出结束，是庆功宴。
领导们上台讲了话，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林雪换下舞裙，穿回了那身白衬衫和蓝裤子，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杜鹃花，在众人的注视下，袅袅婷婷地朝着第一排走来。
她的目标明确。
苏软软的心提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被身旁的男人再次握住。
“陆团长，”林雪走到桌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苏软软，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声音甜得发腻，“您的铁血治军，一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这束花，代表我们文工团全体同志，对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她说着，双手将那束花递向陆北峥。
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等着看陆北峥的反应，也等着看苏软软这个“新嫂子”的笑话。
陆北峥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正拿着一把小军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刀刃转动，长长的果皮连成一线，没有断开。他削得很专注，仿佛眼前的林雪和那束花，都只是空气。
林雪捧着花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
苏软软忽然笑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从林雪手里接过了那束花。
“林同志太客气了，心意我们领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区域，“我们家老陆是个粗人，舞刀弄枪在行，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他可没那个耐心。这么好看的花，可不能浪费了。”
她说着，左右看了一眼，随手抄起桌上一个喝空了的啤酒瓶。
“刺啦——”
她把花束外面包着的玻璃纸撕掉，然后将那束鲜艳的杜鹃，利落地进了深棕色的啤酒瓶里。
“看，这样不就挺好？给咱们桌添点喜气。”
她做完这一切，才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脸色已经由红转白的林雪，一字一顿地说道：“林同志，谢谢你的花。你的舞跳得是真好，就是眼神好像不太好使，这么大个人坐在这，你都看不见吗？”
这番话说完，林雪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周围几个军官的家属，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北峥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刀尖扎了一块，直接递到了苏软软嘴边。
“吃。”
当着所有人的面，苏软软僵硬地张开嘴，把那块苹果吃了下去。
又甜又脆。
而就在这时，政委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满脸笑容：“老陆，你这可是双喜临门啊！弟兄们都等着给你和嫂子敬酒呢！今晚，你可不许耍赖！”
政委一开头，后面的营长、连长们立刻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端着满满的酒杯，口号喊得震天响。
“祝团长嫂子新婚快乐！”
“团长，这杯我们敬你和嫂子！”
陆北峥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面前那杯足有三两的白酒，仰头就了。
一杯，两杯……
他来者不拒，酒到杯。
苏软软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辛辣的烈酒，看着他冷硬的脸庞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这个男人，是头不懂得拒绝的猛兽。
而酒，就是点燃他身上的那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