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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齐王府的诗会,果然如薛沅所料,成了一场精心包装的“才俊选拔赛”。

地点设在王府后园的“漱玉轩”,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初夏的风带着荷香穿堂而过,倒是雅致。席间坐的多是年轻学子,有已中举等待春闱的,有在京中颇负才名的,还有几位翰林院的青年编修——清一色的男性,女眷只有我与薛沅,以及几位齐王侧妃、郡主作陪。

哦,还有玉玲珑。

她今换了身浅碧色中原襦裙,梳着堕马髻,簪一支白玉步摇,倒比那胡服装扮多了几分温婉。只是眉宇间的明艳依旧藏不住,坐在齐王身侧斟茶时,眼波流转间仍带着西域风情的余韵。

齐王开场便道:“今不拘礼,只论文才。诸位畅所欲言,若有佳作,本王定当举荐。”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几个年轻学子眼睛都亮了。

诗题是“边塞”。齐王给出的解释是:“太子殿下亲临北境,将士用命,当以诗文寄之。”

真会蹭热度。我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抽动。

诗会进行到一半,玉玲珑忽然轻声开口:“王爷,妾身虽不通诗文,但曾听龟兹乐师唱过一首戍边歌,粗陋却情真,不知可否献丑?”

齐王挑眉:“哦?唱来听听。”

玉玲珑起身,走至水边,清清嗓子,竟用汉语唱了起来: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她的嗓音清越,带着一丝异域的婉转,将这首改编自前朝诗句的歌唱得苍凉悲壮。唱到“不见有人还”时,眼中竟泛起泪光。

席间一片寂静。有学子感动拭泪,有文人击节赞叹:“不想西域女子,亦懂我中原将士之苦!”

玉玲珑盈盈一礼,泪珠恰到好处地滑落:“妾身故国亦常遭战火,见大邺将士戍边辛苦,感同身受。”

好一个“感同身受”。我捏着茶杯,心里冷笑。这眼泪,这歌声,这“边塞共鸣”,演得可真到位。既捧了戍边将士,又暗合了齐王今“心系北境”的人设,还给自己刷了一波“深明大义”的好感。

果然,齐王看她的眼神更添欣赏,亲自递过帕子:“玲珑有心了。”

薛沅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眼神示意:看吧,这女人段位高着呢。

我回她一个“早知道了”的眼神。

诗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被玉玲珑带起了一波高。接下来几位学子的诗作,也大多围绕边塞苦寒、将士英勇展开,篇篇都能拿去给兵部当征兵檄文。

轮到一位叫陈允的年轻举人时,他起身拱手,却忽然将话题转向了我:“学生听闻沈司业之女知微小姐,曾于宫宴上得太子殿下赞赏,想必才学不凡。今既论边塞,不知沈小姐可有佳作赐教?”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齐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玉玲珑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薛沅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来了。我就知道,这种场合总有人想把我架上去烤。

我起身,行了一礼,微笑道:“陈公子谬赞。臣女不过略识几个字,岂敢在诸位才子面前班门弄斧?至于太子殿下当所言,不过是勉励晚辈勤学之语,当不得真。”

“沈小姐过谦了。”陈允不依不饶,“女子有才亦是佳话。莫非沈小姐觉得,边塞之事,非女子可论?”

这话就有点刁难了。若我答是,显得狭隘;若答不是,就得真作诗。

我看了眼齐王,他正悠闲喝茶,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行吧,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说点实在的。

“陈公子言重。边塞之事,关乎家国,人人可论,不分男女。”我顿了顿,“只是臣女以为,诗赋再美,终是纸上情怀。真正的边塞,是朔风城戍卒皲裂的手,是幽州驿道冻僵的骨,是阵亡将士家中遗孀的眼泪。这些,非亲历者不能道尽。”

席间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道:“故臣女无诗,只有一问:若诸位后金榜题名,位列朝堂,可会记得今诗中‘不见有人还’之痛,为边军多争一份粮饷,为遗孤多谋一条生路?”

陈允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倒是席间一位翰林院的老编修抚掌道:“沈小姐此言,振聋发聩。诗文虽雅,终究要落到实处。好啊!”

齐王放下茶杯,笑道:“沈小姐见识不凡,不愧是沈司业之女。”话是夸奖,眼神却深了些。

我垂首:“臣女妄言了。”

坐下时,薛沅偷偷给我比了个大拇指。我松了口气,后背其实已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番话,看似在论边塞,实则暗怼了那些只会空谈的文人,又给自己立了个“务实”的人设。应该……没露破绽吧?

诗会散后,齐王竟特意留我与薛沅说话。

“沈小姐方才所言,甚合本王心意。”他语气温和,“如今朝中确有不少人空谈误国。太子殿下在北境辛苦,京中更该做实事的臣子。”

我谨慎应答:“王爷心系社稷,是百姓之福。”

“对了,”齐王似不经意道,“听闻沈小姐与薛小姐常往慈幼局施粥赠衣?此等善举,当为闺阁典范。若京中贵女皆能如二位,何愁世风不古?”

我与薛沅对视一眼,齐声道:“王爷过誉。”

离开齐王府时,薛沅低声道:“他提慈幼局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手慈善博名声?”

“恐怕不止。”我蹙眉,“他今态度过于友善,反而让人不安。”

果然,不安的预感在三后应验。

那我正在书房临摹周景珩送来的那本《北境风物札记》里的胡杨图——画得实在不怎么样,枝叶歪歪扭扭,像被大风刮傻了似的。春桃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

“小姐!小姐!前院……前院来了宫里的天使,说要宣老爷和小姐接旨!”

笔尖一抖,胡杨的树上多了个墨团。我放下笔:“可知是什么事?”

“不、不知道,但老爷接旨后脸色都变了,让小姐赶紧去前厅!”

我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匆匆赶到前厅。父亲正与一位面生的太监说话,母亲站在一旁,眼眶发红。

见我来,父亲神情复杂,欲言又止。那太监倒是笑容满面:“这位便是沈小姐吧?咱家给小姐道喜了。”

喜?我心中警铃大作。

“公公,不知……”我看向父亲。

父亲深吸一口气,声音涩:“齐王殿下……今早朝,向陛下上奏,言沈家教女有方,知微……才德兼备,恳请陛下赐婚,聘为齐王正妃。”

轰——

我感觉耳边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齐王……求娶我?正妃?

那个妻妾成群、野心勃勃、与周景珩势同水火的齐王?要我嫁给他?

“老爷,这……”母亲声音发颤,“齐王殿下他……不是已有两位侧妃,还有……”

“陛下尚未准允。”父亲打断她,看向太监,“李公公,陛下之意是?”

李公公笑眯眯道:“陛下说了,沈小姐乃忠臣之后,婚事当慎重。特召沈小姐明入宫,亲自问话。沈司业,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啊。”

体面?是烫手山芋吧!

送走李公公,前厅一片死寂。母亲终于忍不住落泪:“这、这如何是好?齐王与太子不睦,若微儿嫁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齐王此奏,一为拉拢为父,二为打击太子——谁不知太子对微儿……”他顿住,看了我一眼,“总之,此事棘手。陛下召见,既是考验,也是转机。微儿,明面圣,你需谨言慎行,但也不必……过分畏惧。”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齐王这一招,太狠了。若陛下真的赐婚,我便成了他的人质——牵制父亲,恶心周景珩,还能名正言顺地将沈家绑上他的战车。而若我拒婚,便是抗旨,轻则沈家失宠,重则……

“父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女儿明,知道该怎么说。”

回到听微轩,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齐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玉玲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周景珩临行前那句“等我回来算账”……所有画面交织冲撞。

“小姐?”春桃在外面轻轻敲门。

“我没事,让我静静。”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深呼吸,沈知微,冷静,思考。

齐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求娶?因为周景珩不在京,无人能直接阻止?因为父亲刚升迁,有拉拢价值?还是因为……我最近“风头太盛”,引起了他的兴趣或警惕?

明面圣,我该如何应对?

顺从?绝不。

直接拒婚?那是找死。

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既能保全沈家,又能让陛下无法强的理由。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北境风物札记》。周景珩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北地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京中诸事,可视作磨砺。

磨砺……这磨砺也太大了吧!

我苦笑,却忽然灵光一闪。

北境……边关……将士……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这一次,不是临摹,而是写下明可能用到的说辞雏形。

窗外暮色四合,我对着渐暗的天光,轻轻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周景珩,你若知道齐王要娶我,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冷着脸说:“他敢?”

然后……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次,宫城,紫宸殿偏殿。

这是我第二次面圣,心情却与第一次截然不同。上次是忐忑中带着好奇,这次……是如履薄冰的冷静。

陛下坐在书案后,穿着常服,正在批阅奏折。曹阉侍立一旁,低眉顺目。殿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跪下行礼:“臣女沈知微,叩见陛下。”

“平身。”陛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我谢恩后侧身坐下,垂首敛目。

“沈知微,”陛下放下朱笔,看向我,“齐王昨上奏,赞你才德兼备,求朕赐婚。你可知此事?”

“臣女昨听父亲提及。”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意如何?”

来了。

我起身,重新跪下:“陛下垂问,臣女不敢欺瞒。齐王殿下厚爱,臣女惶恐。然……”

我抬起头,迎上陛下的目光。那双与周景珩有几分相似、却更深邃威严的眼睛正审视着我。

“然臣女以为,此时谈及婚嫁,非为良机。”

“哦?”陛下挑眉,“为何?”

我深吸一口气,将昨晚反复推敲的话语缓缓道出:

“陛下明鉴。如今北境不宁,狄戎虎视,太子殿下亲临前线,将士浴血戍边。臣女父兄——家父于国子监为陛下育才,长兄早年戍边时战殁,可谓满门忠烈。”

我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

“当此国家用人之际,臣女虽为女子,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古有花木兰代父从军,今臣女虽无木兰之勇,却愿效其志:暂搁婚嫁私事,于京中联络各家女眷,组织善堂,抚恤边军遗孤,慰问将士家眷。让前线儿郎知,身后家人有靠,可安心报国!”

殿内一片寂静。

曹阉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

陛下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御案。

我的心跳如擂鼓,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这套说辞,我昨晚反复打磨:先表忠烈家风,再抬国家大义,最后提出具体方案——不是空谈拒婚,而是给出一个“更有价值”的选择。

良久,陛下缓缓开口:“抚恤边军家眷……此事可有章程?”

有门!我心中一振,谨慎答道:“臣女与兵部尚书之女薛沅,此前常往慈幼局行善,略通庶务。可联络京中诰命夫人、官家女眷,募集钱粮衣物,定期探访边军家眷。若蒙陛下允准,或可请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牵头,以示天恩。”

我把皇后贵妃抬出来,一是显得尊重,二是……把这事从“沈家女拒婚”上升为“后宫慈善工程”,陛下若同意,功劳是皇家和所有参与女眷的;若不同意,显得皇室不体恤将士。

陛下沉吟片刻,忽然问:“你兄长……战殁于何处?”

我心中一痛,低声道:“回陛下,长兄沈知远,七年前战殁于朔风城外三十里的黑水河。”

“朔风城……”陛下目光微远,“太子如今,也在朔风城。”

“是。”我垂首,“故臣女更感边关将士不易。若能尽绵薄之力,慰藉忠魂,亦是对兄长的一份告慰。”

这话半真半假。长兄战殁是真,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也是真,但此刻说出来,更多的是打动陛下的策略。

陛下又沉默了。时间一点点流逝,我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动。

终于,他开口:“你先起来吧。”

“谢陛下。”我起身,腿有些软,勉强站稳。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陛下语气平静,“齐王奏请之事,朕会斟酌。至于抚恤边军家眷……倒是个善举。皇后近来身体不适,便由李贵妃牵头,你与薛家女协助筹办吧。具体事宜,朕会让内务府协理。”

我强压心中狂喜,躬身道:“臣女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信任。”

“下去吧。”

“臣女告退。”

退出偏殿,走出宫门,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我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成了。

虽然陛下没说准也没说不准齐王的求娶,但他同意了抚恤边军家眷的提议,还让贵妃牵头——这等于变相认可了我“暂搁婚嫁”的理由。齐王若再强求,就是不顾边关将士、不识大体。

马车摇摇晃晃,在车厢上,长长舒了口气。

“小姐,怎么样?”春桃小声问。

“暂时……过关了。”我揉了揉发僵的脸,“回家再说。”

四、余波与薛沅的“庆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我还没到家,齐王求娶被沈家女以“效仿木兰、抚恤边军”为由婉拒、陛下命李贵妃牵头办善堂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官场。

薛沅直接冲进听微轩,手里拎着两坛果子酒:“沈知微!你可以啊!面圣拒婚,还捞了个御赐的差事!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沈木兰’?”

我扶额:“别闹。陛下只是‘斟酌’,没说不准,齐王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又怎样?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沈大小姐忠义无双,齐王要是再婚,就是不顾边关将士寒心。”薛沅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来,庆祝你逃过一劫!”

酒是甜的,带着梅子香。我喝了一口,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说真的,”薛沅凑近,“你那套说辞,谁帮你想的?太绝了。我爹下朝回来,拍着桌子说‘沈家女有胆识’,连带着夸了我好几句——托你的福,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参与这‘善举’了。”

“自己想的。”我苦笑,“昨晚一夜没睡,翻来覆去琢磨。其实也是在赌,赌陛下更看重边关安稳,赌他……不至于强臣女嫁给自己不喜欢的儿子。”

“陛下当然不傻。”薛沅哼道,“齐王求娶你,明摆着是要拉拢沈司业、恶心太子。陛下若真准了,才是给太子心里扎刺。现在这样多好,既全了齐王颜面(没直接驳回),又给了你台阶,还博了个体恤将士的美名——啧啧,帝王心术啊。”

我点点头。薛沅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看事情却通透。

“不过,”她压低声音,“齐王丢了这么大脸,肯定不会罢休。还有那个玉玲珑……我听说,齐王求娶你的消息传出来后,她在房里砸了一套茶具。”

“她砸茶具什么?”我奇怪,“我又不跟她争宠。”

“谁知道呢?也许觉得你挡了她的路?”薛沅耸肩,“总之,你最近小心点。齐王府那边,能不去就不去。”

我们正说着,秋禾进来禀报:“小姐,楚世子来了,在前厅与老爷说话。说想见小姐一面。”

薛沅立刻挤眉弄眼:“哟,某人的‘兄长’来慰问了?”

我瞪她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裙,往前厅去。

楚怀瑾今穿了身竹青色长衫,站在厅中与父亲说话,见我进来,温润一笑:“沈小姐。”

“楚大人。”我还礼。

父亲识趣地借口有事离开,留下我们单独说话——门依旧开着,丫鬟在廊下。

“沈小姐今面圣之举,怀瑾钦佩。”楚怀瑾开门见山,“殿下若知,亦当欣慰。”

“楚大人过奖。”我轻声道,“不过是无奈之下的自保罢了。”

楚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殿下有信。”

我接过。竹筒用蜡封得严实,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做得不错。京中事,已知。勿忧,有我。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但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隔着千里也能感受到。

我心里那点委屈和后怕,忽然就涌了上来。鼻子有点酸,我赶紧低头,假装看信。

“殿下……在北境可好?”我问。

“已至朔风城,一切安好。”楚怀瑾顿了顿,“狄戎集结是真,但殿下早有准备。另外,殿下托我问沈小姐一句话。”

“什么?”

楚怀瑾看着我,眼神认真:“若齐王再,或陛下改意,沈小姐可愿……暂时离京避一避?”

我一怔。

离京?去哪儿?怎么离?

楚怀瑾压低声音:“殿下在江南有些故旧,若有必要,可安排沈小姐以‘探亲’或‘养病’为由南下,待风波过去再回。”

这是……要送我走?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感动于他的周全,还是失落于他选择让我“避”而不是“争”?

“多谢殿下好意。”我抬起头,声音平静,“但臣女既已当着陛下的面说了要抚恤边军家眷,便不能临阵脱逃。何况,此时离京,反倒显得心虚。请转告殿下,臣女会守住京中这一方阵地,等他回来。”

楚怀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沈小姐胆识,怀瑾明白了。此话,定当带到。”

送走楚怀瑾,我回到听微轩。薛沅还没走,正对着那坛果子酒发呆。

“楚怀瑾说什么了?”她问。

我把周景珩的信给她看——除了最后那句“勿忧,有我”。

薛沅看完,啧了一声:“你家太子殿下,还真是惜字如金。不过,”她托腮,“他让楚怀瑾问你要不要离京避风头,说明他还是关心你的嘛。”

“也许只是不想我给他添乱。”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甜。

“得了吧,你就嘴硬。”薛沅戳穿我,忽然正色道,“说真的,知微,你现在是真正被卷进旋涡中心了。齐王不会罢休,玉玲珑肯定有后手,还有王显之那些人……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望向窗外。石榴树已开了零星的火红花朵,在夏的风里摇曳。

“我知道。”我轻声说,“但我不怕。”

至少现在,我有理由站在阳光下,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只能躲在深闺,被动等待命运的安排。

抚恤边军家眷——这不仅是推拒婚约的借口,也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为长兄,为那些像长兄一样战死沙场的将士,也为……那个正在朔风城面对明枪暗箭的人。

薛沅拍拍我的肩:“行,那我陪你。善堂的事,算我一份。对了,我给咱们这个‘善举’起了个名儿,叫‘木兰社’,怎么样?”

我笑了:“好,就叫木兰社。”

五、齐王府的反应与玉玲珑的拜访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果然因为齐王求娶之事暗流汹涌。

有御史弹劾齐王“私德有亏”——暗指他已有妻妾还求娶重臣之女,居心不良。齐王上表自辩,言“慕才求贤,乃君子之德”,又说“既沈家女有志边事,本王亦感佩,愿捐银五千两助善堂”。

陛下把两边奏折都留中不发,但默许了齐王捐银。

这态度很微妙:既没打压齐王,也没再提赐婚,还顺手让齐王出了笔钱——陛下这平衡术,玩得炉火纯青。

父亲下朝回来说,齐王在朝会上神色如常,甚至主动与父亲打招呼,称赞我“有古烈女风范”。但下朝后,王显之与李通政等人围着齐王低声说话,脸色都不太好看。

“齐王这是以退为进。”父亲分析,“他捐银示好,既全了体面,又把善堂与他扯上关系——后善堂若做出成绩,他也能分一份美名。”

我冷笑。想得美。善堂是贵妃牵头,银钱物资往来我都会让薛沅记清楚账目,绝不让齐王的人染指核心。

就在我以为能暂时喘口气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门了。

玉玲珑。

她是以“代齐王府慰问沈小姐、商议善堂事宜”的名义来的,带着两个侍女,拎着几盒西域特产——葡萄、杏仁膏之类。

母亲在前厅接待,我也在场。

今玉玲珑穿了身藕荷色襦裙,梳着简单的单髻,只簪一支银簪,显得十分素净。见到我,她盈盈一礼:“沈小姐,久仰。”

“玉姑娘客气。”我还礼,“请坐。”

侍女奉茶后,母亲借口去安排茶点离开——她大概看出这位西域美人来者不善,留我单独应对。

玉玲珑抿了口茶,微笑道:“沈小姐前面圣之言,玲珑听说了,敬佩不已。女子能有如此怀,实属难得。”

“玉姑娘过奖。不过是尽本分罢了。”我谨慎应答。

“沈小姐可知,”她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我,“齐王殿下求娶你,并非一时兴起?”

来了。我心中警铃再响。

“殿下说,沈小姐聪慧果敢,有胆有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玉玲珑语气真诚,“他是真心欣赏,才冒昧向陛下请旨。不想沈小姐志不在此,殿下虽遗憾,却也更添敬重。”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齐王挽尊,又捧了我。但我总觉得,她还有后话。

果然,她话锋一转:“只是,沈小姐以‘抚恤边军’为由暂拒婚约,可曾想过,边关战事无常,若……若太子殿下在北境有个闪失,沈小姐这‘木兰之志’,又该如何安放?”

我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她在试探我对周景珩的态度?还是……在暗示什么?

“玉姑娘此言差矣。”我稳住心神,“太子殿下文韬武略,吉人天相,必能平安归来。即便……即便真有万一,边关将士千千万,他们的家眷仍需抚慰。臣女之志,不为一人,而为万千忠魂。”

玉玲珑深深看我一眼,忽然笑了:“沈小姐果然心思通透。难怪齐王殿下常说,京中贵女,唯沈小姐可与他论天下事。”

这话就有点过了。我皱眉:“玉姑娘慎言。臣女不敢当。”

“是玲珑失言了。”她从善如流地道歉,又柔声道,“其实今来,除了代殿下致意,玲珑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玲珑故国亦常遭战乱,见过太多孤儿寡母凄苦无依。”她眼中泛起真切的水光,“听闻沈小姐要办善堂,玲珑也想尽一份力。可否……让玲珑也参与其中?玲珑略通医术,可替军眷诊脉;也会些西域手艺,可教遗孤编织补贴家用。”

我愣住了。

她……想加入木兰社?

是真心的,还是齐王派来监视、搅局的?

见我迟疑,玉玲珑轻声道:“沈小姐不必立刻答复。玲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难免引人猜疑。但玲珑对天发誓,此心只为行善积德,绝无他意。若沈小姐不放心,可只让玲珑做些外围杂事,不涉核心。”

她态度恳切,眼神清澈,若不是早知她底细,我几乎要信了。

“玉姑娘善心,臣女感佩。”我斟酌道,“只是善堂初建,千头万绪,且由贵妃娘娘统领,臣女不敢擅专。待章程拟定,再与姑娘商议,可好?”

这是缓兵之计。我得先跟薛沅、楚怀瑾商量,再决定怎么应对。

玉玲珑也不纠缠,盈盈起身:“那玲珑便静候佳音了。告辞。”

送她离开后,我站在前厅廊下,久久未动。

这个女人,太不简单。能屈能伸,能歌善舞,还能谈史论医。她加入善堂,无论真心假意,都是一个棘手的变数。

母亲走过来,忧心道:“微儿,这位玉姑娘……娘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什么感觉?”

母亲想了想:“像是……在评估一件对手。”

我苦笑。母亲的感觉没错。

玉玲珑确实在评估我——评估我的价值,我的弱点,我在这盘棋局中的位置。

回到听微轩,我立刻给薛沅传信,说了玉玲珑要加入善堂的事。

薛沅的回信飞快:

这女人果然行动了!我爹说,西突厥那边最近有异动,边境抓了几个探子,口供乱七八糟,但隐约提到‘京城有贵人接应’。你说,玉玲珑会不会就是那个‘接应’?她想借善堂之名,接触军眷,打探消息?

不管怎样,不能让她进核心!我想个法子拖住她——就说善堂要先给后宫娘娘们过目章程,至少拖半个月。

另外,我打听到一个有趣的事:玉玲珑入齐王府前,曾独自在京西的慈恩寺住了三天。寺里的小沙弥说,她那三天都在抄经,但用的纸……是北境常见的糙黄纸,不是寺里提供的。

你说,她抄经给谁看?又或者,那些纸上写了什么?

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

慈恩寺……糙黄纸……北境……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如果玉玲珑不只是西突厥贵族之后,如果她与北境的狄戎、甚至与朔风城内的某些人有联系……

那周景珩在北境,岂不是腹背受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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