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颂在裴耀临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靖国公府的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见到他们来，纷纷下跪行礼。
裴耀临上前虚虚扶起老夫人，道声免礼，其他人谢过之后，这才站起来。
徐颂站在裴耀临身边。
她空洞的眸子扫过在场所有人。
虽然看不真切，但她能够从身形、身量以及站位来判断，母亲在哪里，三位兄长以及二姐在哪里。
母亲和二姐上前握住她的手。
徐颂眼眶发热，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母亲和二姐的脸。
真好啊，还能活着看见他们，还能触摸到他们身上的温度，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好孩子，哭什么呢？可是眼睛不舒服啊？”母亲轻声问她。
二姐则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三妹不哭，我给你剥颗糖吃。”
徐颂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颗糖。
二姐速度快到连国公夫人想要阻止，都来不及，忍不住拍了下二姐的手。
徐颂道：“母亲，别怪二姐，糖很甜，我很喜欢。”
二姐不是父母亲生的，多年前她父母为救父亲和孙老将军牺牲，八岁的二姐受伤高热烧坏脑子。
明明和她同年出生，并且还年长她两个月，却永远只有八岁的心智。
父亲将她带回国公府养，被尊为二小姐。
同时，孙老将军为报答二姐父母救命之恩，定下了孙子孙思齐和二姐的婚事。
……后来二姐被铁蹄践踏，血肉模糊，死得很惨。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瞎。
因为她常年沉浸在自己失明的痛苦中，自怨自艾，对外界不闻不问，对亲人也漠不关心，以致被彻底利用而不自知！
“喜欢就不要哭啊，是不是不够？”二姐贴到她耳边，和她说悄悄话。
“我屋子枕头底下还藏了些，二哥不许我吃太多，会坏牙齿，回头我偷偷给你哦。”
“好，二姐藏好了，到时候趁兄长们不注意，我们偷偷吃，不叫他们发现。”
徐颂擦掉眼泪，笑起来。
二姐也跟着她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弯弯像月牙。
徐颂看不见，但可以想象，二姐名为林见鹿，笑起来可可爱爱。
二哥初次见面，就给她取了个小字，叫弯弯。
进入国公府，裴耀临就跟着父亲他们离开，而徐颂则跟随母亲前往祖母的院子。
“沈氏，你去瞧瞧各处的菊花可都摆放好了。”才走几步，祖母就说道：“我这边有你两位弟妹伺候着就行。”
“儿媳这就去。”沈氏应下，捏了捏徐颂的手心。
“你难得回来，好好陪你祖母、婶婶们说话，有什么需要的，叫人来告诉母亲。我把你二姐带走了，她在这里容易惹事。”
徐颂忍不住握了握母亲的手指，喉头艰涩地“嗯”了声，前世母亲是被气得倒在雪地里，被救回来之后不治身亡的。
徐颂记得，就是这个冬天。
而母亲身亡，是整个大房破灭的开始。
一群人入了室内。
枕书扶徐颂坐到主位上，和祖母并列。
她是太子妃，该是如此。
二婶、三婶还有其他妹妹们，都坐在下手处。
众人关心了下她的眼睛情况，得知没有好转之后，纷纷叹息。
祖母拍拍她的手背，道：“今太子殿下能与你一同前来，可见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可即便如此，你也莫要长期沉浸在悲痛之中。太子殿下理万机，若回府还见你泪水涟涟，刚开始他会心生怜惜，但时久了，难免厌烦。
“你们从小青梅竹马的情谊，也将彻底耗光。”
徐颂：“祖母教诲得是。”
祖母挥挥手，将大部分人遣走，这才道：“太子府内宅事宜，全都交给宋主子去管，实在不妥。
“长此以往，恐你太子妃地位不稳，来殿下登基，你未必能被册封为皇后。
“祖母想着，你四妹从小也算跟在你和太子身后长大，彼此都熟悉。
“你可将她带入太子府，做太子侧妃，一来可以帮你固宠，二来可以帮你掌管府中庶务，不至于叫你太子妃的权利落入旁人之手。”
祖母将母亲支走时，徐颂就知晓祖母要说什么。
当下听了这番话，徐颂并不意外。
祖母续道：“而且你双目失明，嫁入太子府三月未有好转，不能很好地服侍太子殿下。
“身为太子妃，你该好好为他挑选侧妃、良娣人选，以彰显你大度才是。
“与其叫其他人家的姑娘入府争夺你的宠爱，不如将自家妹妹带去。有雅儿照顾你，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能放心些。”
徐颂不动声色地听着。
太子也有意让四妹徐雅进太子府，这会儿她在此处和祖母的谈话内容，说不定转眼间会被人转述给他。
“祖母说得有理，就按照祖母说的去做。”徐颂说道：“四妹颜色正好，才情又佳，能够伺候太子是她的福分，也是我们徐家的荣耀。”
祖母笑着，又拍拍她的手，赞她聪慧大度。
徐颂又道：“只不过我入太子府三月来，府中诸事都是宋奉仪在打理，宋奉仪七八岁时就在太子身边伺候，感情比旁人深厚。
“若此时四妹入府，我难以照料她周全，反而叫她受了委屈。
“祖母可否再许我一段时，至少叫我手中有了些许权利，能够为四妹准备好不错的院子，配齐使唤的人手，不至于辱没她，再接她入府？”
祖母凝视徐颂的脸，想知晓她是不是在推脱。
坐在椅子上的二婶，也有些着急了，总觉得徐颂在拒绝。
徐颂又道：“还有一点，太子才大婚三月，宋氏被抬为奉仪的时间也不长，此时给他纳侧妃，太子答应的话，朝臣会说他沉溺女色。
“若他不答应，便是下了我们靖国公府的面子，此时送四妹入太子府，反而叫太子殿下为难。”
在明知道太子要徐雅入太子府，是为了除掉她身边人的情况下，她是万万不能让徐雅有机会进去的。
那完全是给自己增加风险。
祖母沉思片刻，不顾二婶的急切，终究还是赞同徐颂的说法。
“你说的也有道理，既如此，祖母便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似乎觉得这话太冷硬，像是命令。
祖母又拉着她的手补充：“祖母也是为你好，为了咱们靖国公府的荣华富贵着想。”
徐颂只是笑笑。
出了祖母院子，她要去找母亲和兄长们，却在小径转弯处，被四妹徐雅拦住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