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回家的土路。
李天龙走在中间,一手被父亲的大手牵着,一手被母亲的温软握着,小小的膛里满是安稳。
他今天在姥姥家,第一次感觉爹能把娘护得好好的,也能把所有扎人的话都挡在外面。
“三江,咱们以后……真的要盖新房子?”
秦雪梅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
“盖,肯定盖!”李三江的声音沉稳有力,“不但要盖,还要盖全村最好的青砖大瓦房。
院子要大,给你种菜养花。
屋子要亮堂,大房子弄好后,天龙念书写字都敞亮。”
他不是在说空话,那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秦雪梅的心尖微微一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亮堂堂的大房子。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男人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
家的轮廓,在心里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们并不知道,一家三口前脚刚离开,秦家的院子里就上演了另一番景象。
刁素云戴着老花镜,几乎把脸贴在了那块野猪肉上。
手指在肥瘦相间的肉上反复摩挲,嘴里啧啧称奇。
“好家伙,这膘够厚的,起码能炼出五六斤油,这瘦肉,纹理也细,看着就香。”
赵金花在一旁,眼睛则死死盯着瓦罐里的猪下水,尤其是那处理得净净,呈现出诱人肉粉色的肥肠。
“妈,你看这下水,这李三江还真有两下子。
这肠子拾掇得,比收拾房间还要净,一点腥臊味都没有。”
她用筷子夹起一截,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贪婪。
“哼,走了狗屎运罢了。”
刁素云嘴上依旧不饶人,但脸上的神色已经松动了不少,“算他还有点良心,没忘了我们这头老亲。
大柱,你明天割两斤肉,送到你岳丈家去,也让你媳妇在娘家涨涨脸。”
秦大柱憨厚地笑着,连声答应。
赵金花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道:“妈,这多不好意思,都是妹夫孝敬你的。”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刁素云眼睛一瞪,“剩下的肉,该分分,该吃吃。
老女婿出息了,咱们以后还怕啥?!
另一半,明儿请几家亲戚过来吃饭,也让他们看看,我女儿没嫁错人!”
这话,若是李三江在场听到,怕是也要感叹一句,这丈母娘变脸的速度,比山里的天气还快。
用一块二十斤的猪肉,不仅堵住了那张刻薄的嘴。
还在无形中扭转了自己老废物的形象,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然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村里总有那么些人,见不得别人好。
秦家这边正盘算着怎么吃肉,一道瘦的黑影就从他们家墙下溜了出来,活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老鼠。
这人正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张老婆子。
她刚才趴在墙角听了个大概,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兴奋而恶毒的光。
没往自己家走,而是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径直朝着村里头的陈大海家摸去。
陈大海家灯火通明,院子里还隐隐飘出一股肉香。
他刚宰了邻村预定的一头猪,赚了些钱,心情本该不错。
此刻他正光着膀子,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端着一碗劣质烧酒慢慢地喝着。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一双眼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三江打到野猪,还清了赌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飞,他岂会不知?
一想到秦雪梅那个他惦记了许久的女人,如今正跟着一个五十岁的老棺材瓤子过子,而且那老东西似乎还了。
他心里就堵得慌,像塞了一团蘸了油的破棉花,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陈屠户,陈大爷!”
张老婆子像一阵风似的溜进院子,人未到,那谄媚的声音先到了。
陈大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老婆子也不介意,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凑到桌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陈大爷,我刚从秦家那边过来,你猜我看着啥了?”
“有屁快放。”陈大海不耐烦地啐了一口。
“哎哟,你可别急啊。”张老婆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我可是给你带大消息来了!
那李三江扛着好大一块肉,起码有二十斤,带着秦雪梅和那小崽子,去孝敬他丈母娘了!”
砰的一声,陈大海手里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水洒了大半。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张老婆子见他有了反应,说得更起劲了,把从墙角听来的。
再加上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来。
“那肉,肥得流油!刁素云那老妖婆,眼睛都看直了。
我还亲眼瞅见,秦雪梅那小蹄子,现在可了不得了,气色好的哟,跟水葱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走的时候,那身子整个都快挂在李三江身上了,那依赖的样儿。
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新婚燕尔呢!”
张老婆子每说一句,陈大海的脸色就黑一分。
尤其是听到嫩得能掐出水来和身子挂在李三江身上时,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大海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秦雪梅那丰腴健美的身段,那张俏丽又带着几分泼辣的脸蛋。
这朵鲜花,本该是他陈大海的。
当初他托媒人去提亲,彩礼都准备好了,谁知半路出个李三江,用花言巧语把秦雪梅给骗走了。
虽然现在两人离了,可一想到秦雪梅可能真的跟那老东西重归于好。
甚至过上好子,那股子嫉妒和占有欲就如同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好,好得很!”陈大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一个快入土的老棺材瓤子,走了几天狗屎运,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还学着做人,还想盖房子复婚?他做梦!”
陈大海阴冷地自语,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用力地刮擦着,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他眼珠一转,一条毒计涌上心头。
李三江的肉是打猎来的,这没毛病。
可谁能保证山里的野猪就一定是好的?
村里老人不是常说,有些野物会得疯病,吃了会倒大霉。
“对!”陈大海猛地一拍桌子,把张老婆子吓了一跳,“就这么办!”
他对张老婆子勾了勾手指,阴恻恻地吩咐道:“你,去村里给我传话。
就说,李三江打的那两头野猪,眼睛都是红的,口角流白沫,是得了疯病的瘟猪!
那肉吃不得,谁吃谁家就要遭殃,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一命呜呼!”
张老婆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这种搬弄是非、害人不利己的勾当,正是她的拿手好戏。
“还有。”陈大海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光说还不够。我得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他凑到张老婆子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办法,趁他们家没人,往他家水缸里扔只死老鼠,或者在他家米袋子里掺点巴豆粉。
让他家也上吐下泻,坐实了这肉有问题!”
巴豆粉是他平时处理猪杂时,用来清肠的土方药,药性霸道得很。
张老婆子看着桌上的铜钱,喉咙滚动了一下,一把抓进怀里,连连点头。
“陈大爷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让那李三江一家不得安生!”
看着张老婆子领命后,如同一只得了腥的猫,兴高采烈地窜出院子,陈大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狞笑。
“李三江啊李三江,你个老不死的老东西,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端起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邪火。
当天晚上,村里几个爱嚼舌的婆娘聚在井边闲聊时,一个诡异的流言便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李三江打的那野猪,好像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了?我看着肉挺好的啊。”
“好啥呀!有人看见了,那猪眼睛血红血红的,嘴角还挂着白沫子,像是得了疯病的!”
“我的天爷!那肉可吃不得啊!”
流言如瘟疫,在静谧的乡村夏夜里,迅速地蔓延开来。
一场针对李三江的阴谋,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