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沈湛,对吧?”小兵忽然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带着点痞气和深意的笑。
沈湛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在这远离中原的边塞,一个狄戎小兵,怎么会知道?
“大周前科状元,太子太傅,因罪流放三千里,于押解途中‘遇匪身亡’。”小兵慢悠悠地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沈湛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啧,真是精彩。你们皇帝,自己人倒是狠辣。”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是敌?是友?有何图谋?
看着沈湛骤然紧绷的神色和眼底深藏的惊惧,小兵似乎觉得有趣,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或许是沈湛的错觉)。
“别紧张,沈……先生。”他换了称呼,语气稍微正经了些,“我对你们朝廷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没兴趣。我只是恰好,有些消息渠道。也知道,一个有大才却无处容身的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走近两步,虽然带着伤,身量却已比沈湛高出半个头,带着一种属于草原狼王的、初具雏形的压迫感。
“沈先生,大周抛弃了你,甚至想要你的命。而我,”他指了指自己,“需要一双能看清前路的眼睛,一个能帮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脑子。”
他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一种邀请,眼神灼灼:“跟我走。我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哪怕这个舞台在你们眼里,粗鄙不堪。而你需要做的,就是用你的才智,为我所用。”
“如何?”
沈湛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伤疤和冻疮的手,又看向少年那双充满野心、生机勃勃、却又意外坦诚的眼睛。
留在这里,苟延残喘,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被发现,或者冻饿而死。
跟他走,前途未卜,深入狄戎,或许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但……至少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需要他,而且,似乎并不想他。
更重要的是,少年那句“大周抛弃了你”,像一针,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啊,大周,陛下,太子……那里早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只有冰冷的意。
良久,沈湛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仿佛将腔里最后一点属于“沈太傅”的犹豫和软弱都吐了出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却有力的手。
“好。”
从那天起,落鹰滩少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落魄书生,而北狄某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里,多了一个名叫“阿木尔”(狄戎语,平安)的军师,和他那个名叫“阿史那隼”、伤愈后便展现出惊人武力与统率力、迅速收服周边零散部族、势力如野火般蔓延的年轻首领。
沈湛很快发现,他这位“主公”,远非寻常狄戎勇士。阿史那隼不仅勇武过人,用兵诡谲,天生将才,更对汉地文化、制度、乃至人心,有着超乎年龄的深刻理解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他如饥似渴地向沈湛学习汉文、兵法、历史、政制,却又并非全盘接受,总能提出犀利甚至“离经叛道”的见解,与沈湛辩论,常常让沈湛这曾经的状元也暗自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