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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2

5.

顾轻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声音颤抖:

“爸……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

我笑出声,眼泪却滚得更凶,“你失踪后第三个月。”

“我打光了你留下的所有号码,全是空号。”

“我托人传话,说‘爸病危,速回’。你回来了吗?”

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最后留下的钱,只够买一块最便宜的墓地。”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转来的一百万,我一分都不会要。”

“你捐的三千万,是你的事。”

“但顾轻,你买不回爸坐在你升学宴上那天的笑了。”

张副校长他们早已悄悄离席。

陈叔背过身,肩膀微微抽动。

顾轻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一点点滑下椅子,瘫坐在地。

父亲是清大教授,当年他的死上了本地新闻。

“……死者家属情绪崩溃,据悉,其长女失联,次女顾晚年仅十六岁,独自处理所有后事……”

那条新闻的截图,我至今存着。

“你那时候……十六岁。”她喃喃道。

“对,十六岁。”

我擦掉眼泪,“在派出所签字,在火化单上签字,捧着骨灰盒选墓地。”

“你的好男朋友闯的祸,你的债主,最后都是我面对。”

“因为他们找不到你,只能找到我。”

我走到她面前,“你知道爸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乞求。

“他说,‘别怪你姐’。”

“你看,他到死都在护着你。”

我拉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你成功了,顾轻。”

“你证明了不靠爸的安排,也能出人头地。”

“现在,请你用你的成功,永远别再来打扰我和爸。”

我走出餐厅,没再头。

6.

我把顾轻彻底拉黑。

她的三千万善款学校接受了,但她附加的、指定由我负责的提议,被我坚决拒绝。

她开始出现在我生活的外围。

办公桌上开始出现过早上市的昂贵水果、限量版钢笔、我读书时随口提过绝版的专业书。

我知道是她。

我把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陈叔:“退回去,或者捐了。”

她不知从哪里拿到我的课表,开始在教室后排出现,戴着墨镜口罩。

学生们窃窃私语。

第三次,我当堂停下,对着后排平静道:

“这位旁听生,请尊重课堂秩序,无关人员请离开。”

所有目光聚焦下,她僵了片刻,低头匆匆离去。

她试图通过陈叔搭话。

陈叔叹气:“晚晚,她天天去墓地,一待就是半天……人都瘦脱形了。”

我修剪阳台父亲留下的茉莉花,头也不抬:

“陈叔,墓园是公共区域,她有钱,爱待多久待多久。”

“这花,爸以前最爱伺弄。”

最激烈的一次,是在我们家小区楼下。

她守了几个晚上,终于堵到我。

路灯下,她眼下乌青浓重,没了捐赠仪式上的光华。

“晚晚,我查清了……当年那些债主,是陆燃安排的……”

“是我蠢,引狼入室。”

“我帮你换套房子好不好?”

“这里环境太差了,不安全。或者,我安排你出国访学?”

我抬头看向她:

“顾轻,你还不明白吗?”

“你给的一切,房子、钱、机会,都像是在提醒我,爸当年没有这些东西可以用来保护他的女儿,保护他的家。”

“你的‘补偿’,每一样都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她像被迎面重击,踉跄一下扶住墙壁。

“那些债主,我大三时就靠自己还清了。”

“房子再旧,也是爸留下的,每一处都有他的影子。我觉得很安全。”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别再来了。你的出现本身,就是对我的打扰。”

身后传来呜咽声。

那天之后,她消停了一阵。

直到校庆,作为杰出校友和捐赠人,她不得不出席。

宴席上,她远远望着我。

当一位老教授感慨地说:“老顾当年,最是爱才惜才,要是看到今天……”

她手中的酒杯突然坠地,清脆的碎裂声让全场一静。

后来听人说,有人看见她在校史馆父亲的老照片前站了整整一夜。

我权当没听见,只想过好自己平静的生活。

7.

暴雨是深夜砸下来的,像天穹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我合上最后一本作业,窗外的闪电将屋内映得惨白。

手机在雷声的间隙里震动,一个归属地混乱的陌生号码。

接通,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是那个我死都不会忘记的、被烟酒腌透了的嗓音。

“顾晚?还听得出老子是谁吗?”

我握紧手机,指尖冰凉。

是陆燃。

“我姐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离婚?她单方面说了可不算。”

他啐了一口,“告诉她,想当净体面的女企业家?行啊。”

“拿五千万现金,买回她那些‘青春纪念照’。不然,明天全网都是清大杰出校友的‘艺术写真’。”

“你当年就用这招对付过我爸。”

“所以我知道,这招管用。”

他低笑起来,“老头儿为了宝贝女儿的名声,连棺材本都肯掏。”

“你呢?你姐现在可是棵摇钱树,五千万,对她算个屁。”

“她没有。”我声音平静,心里那绷了十几年的弦,却在这一刻,因为极致的厌恶而奇异地稳定下来,“就算有,也不会给你一分。”

“那就等着看戏吧。”

他阴恻恻地说,“哦对了,我就在你小区对面。”

“你姐现在躲得严实,但你……挺好找的。”

电话挂断。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脏兮兮的越野车,车窗降下一半,一点猩红的烟头在暴雨中明灭。

我拍了张照,然后拉严窗帘,坐回书桌前。

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却不是因为恐惧。

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涌了上来。

该结束了。

为爸爸,为顾轻,也为那个十六岁在暴雨夜里抱着骨灰盒无处可去的自己。

8.

第二天清晨,锁孔突然传来细微的转动声。

门被推开,顾轻站在晨光里。

她竟然还留着老房子的钥匙。

她手里紧抓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快步走过来:

“他找你了,是吗?”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那辆越野车的照片。

她肩膀塌了下去,打开纸袋,里面的文件摊在桌上:

财务报表的异常红线、隐秘的转账记录、他与一些灰色人物的合照、还有……

几份不同女性的报案记录复印件。

“我这些年,没完全睡昏头。”

“攒下这些,像攒符。我以为……握着这些,他就永远不敢真的撕破脸。”

“你还在怕那些照片。”

我拿起一份文件,上面是陆燃最近与一个网络黑产团伙的资金往来。

她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

“那是爸用命替我盖住的丑闻!我怎么能让它们……”

“爸用命盖住的,不是几张照片。”我打断她,

直视她溃散的眼睛,“是你走错的路,是你被绑架的人生。”

“他希望你净地、堂堂正正地重新开始,不是让你一辈子背着这个定时炸弹,活在陆燃的阴影下!”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外壳。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

“报警吧,顾轻。”我的声音缓了下来,“这次,我陪你。”

她哭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接过我递过去的纸巾,用力擦脸。

“好。但证据我来提交,后果我来承担。晚晚,你离得远远的。”

“不,”

我摇头,“我是受害者家属,也是知情人。”

“我的证词,能让警方更快立案。”

我们没再争论。

那个上午,我们一起梳理了所有材料,打印,标注,像完成一项迟到了十几年的家庭作业。

下午,我们走进了公安局经侦支队的门。

7.

很快,调查结果下来了。

证据确凿,陆燃涉及的远不止敲诈。

新闻也快得超乎想象:

《知名企业家前夫陆燃涉嫌多项被依法逮捕》

《警方通报:顾某系主动报案并提供关键证据,涉隐私部分已严格保护》

配图是陆燃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的背影。

那张曾经嚣张得意的脸,被镜头捕捉到的瞬间,只剩下面如死灰的茫然。

顾轻的电话被打爆,公司门口蹲满了记者。

她没有露面,只是通过律师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

承认过往,承担错误,并宣布将启动一项长期的公益计划。

然后,她消失了。

陈叔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找到我,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公证书复印件和一把钥匙。

“你姐……把名下所有能变现的资产都处理了,成立了‘顾有为教育扶助与青少年心理重建基金’。”

“那把钥匙,是基金会在老城区租的一个小办公室,她说……留给你偶尔去看看。”

“里面有些爸的旧物,她整理好了。”

“她人呢?”

“走了。去了滇藏交界的一个山区小学,手续都办好了,长期支教。”

陈叔眼圈泛红,“她说,钱洗不掉脏,但或许能垫高一点,让后来掉坑的孩子容易爬出来些。”

“她还说……对不起,没脸亲自跟你道别。”

信封里还有一张便笺,是她的字迹:

“晚晚,这次我走的路,是自己选的。”

“基金会以爸的名字命名,余生也会。照片的事已彻底了结,警方在陆燃的云盘里拦截了全部,源头已清除。我终于可以不怕了。”

“你说得对,爸保护我,是让我有勇气好好活一次,不是苟且地活。替我常去看爸。不孝女,顾轻。”

我把便笺和公证书一起锁进了抽屉。

周末,我去墓园。

父亲的墓碑前,放着一小束野菊花,花瓣细小却生机勃勃,不像城里花店的产品。

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沧桑的女人蹲在一旁,正轻轻擦拭墓碑上的浮尘。

她看到我,局促地站起来,手指绞在一起。

“你是……顾老师的女儿吧?我姓周。”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和那双粗糙的手上。

“我是……当年那个……”

她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但足够我听清。

我身体微微一僵。

“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来这里。”

她急急地说,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方块。

“顾轻上周找到我,在我家巷口跪着……我没想到……这钱,是当年赔偿的一部分。”

“我和孩子爸这些年,一直想着……我们没用多少,真的……”

我看着她手里的纸包,那里面包裹的,是父亲的尊严,是我们家的破碎时光,也是一个母亲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没有接。

“周阿姨,花很好看,我爸会喜欢。钱,请你收回去。”

“你和我爸,都是受害者。该跪的,不该是你。”

她愣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释然,是更深的酸楚。

“可顾轻她……”

“那是她的事。”

我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决,“我们都有各自要走的路,要背的债。”

“你的路是向前看,把孩子养大成人。”

“我的路是记住,然后过好我自己的子。”

“至于原谅,”我看向父亲照片上永恒温和的笑容,“那是上帝的事,不是我的。”

她最终收回纸包,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慢慢走下山道,背影在墓园苍松翠柏间,显得渺小又坚韧。

我放下怀里抱着的茉莉,父亲生前最爱的花,摆在野菊花旁边。

白与黄,寂静与生机。

风穿过墓园,松涛阵阵,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摸了摸墓碑上冰凉的名字,低声说:

“爸,她走了。这次,好像是真的走回了您希望她走的那条路上。”

“我可能永远没法像您那样,说出‘不怪她’。”

“但我想,我至少可以……不再看着她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墓碑前,将茉莉花瓣照得几乎透明。

我站了很久,直到山风微凉,才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我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和解作为结局。

保持距离,各自走向命定的归途,已是创伤之下,最体面的慈悲。

8.番外

父亲去世后第七天,我在他的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

那是父亲用了二十年的备课笔记。

我原本以为,里面应该全是工整的板书设计和密密麻麻的批注。

但翻开之后,我愣住了。

第一页,是姐姐顾轻三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用铅笔写着:“小轻说,这是爸爸。”

第二页,贴着我七岁掉的第一颗牙,透明胶带已经泛黄。

第三页开始,写满了这些年他对我们姐妹俩的记录:

1998年9月10

今天教师节,小轻用零花钱给我买了条领带,晚晚用彩纸折了99颗星星。

当父亲真好。

2001年6月28

小轻奥数市赛一等奖。晚晚有点失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我得想个办法,不能让晚晚总活在姐姐的阴影下。

给晚晚买了她想要很久的绘本,告诉她:姐姐是太阳,你是月亮,都发光,只是时间不同。

她好像听懂了。

2005年4月3

今天小轻晚归两小时。问她去哪了,支支吾吾。

有点担心。她这个年纪,正是最容易走岔路的时候。

但我不敢太紧。她妈妈走得早,我既当爹又当妈,总怕分寸拿捏不好。

2005年9月15

确认了。那个男孩叫陆燃。

我去见过他一次,在汽修店门口,看着不像个好人。

小轻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是我哪里没教好?

2006年11月7

车祸的事处理完了。一百三十七万。

系主任老张私下问我:“老顾,值吗?为了那么个混账小子。”

我没回答。

值不值,不是用钱衡量的。是小轻的人生不能有污点。

她以后还要往前走,路还长。

2006年11月20

陆燃出狱了。

晚晚告诉我时,我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身。

三年,我以为够了。我以为时间能让她清醒。

我错了。

2006年12月5

今天去找陆燃了。给了他五万,让他离开小轻。

他接过钱时笑得让人发冷:“顾教授,你女儿就值五万?”

我觉得恶心。

但更让我恶心的是,小轻知道后砸了书房。她说我玷污了她的爱情。

爱情?

那是什么?

笔记本在这里缺了几页,像是被撕掉了。

我翻过去,下一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

2007年1月14

照片。那小子拍了照片。

小轻睡着时偷拍的,不堪入目。

陆燃说,如果我再管闲事,这些照片会出现在清大每个公告栏。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护着小轻。

2007年1月15

又给了陆燃八万。

他说这是“封口费”。

我教书二十年,没这么屈辱过。

但看着小轻今天早上高高兴兴出门,说要去图书馆复习考研——

值了。

我想起那个冬天。父亲总是很晚回家,身上有烟味。

他明明不抽烟的。

我问过他,他摸摸我的头说:“学校有事。”

原来“学校有事”,是去跟做交易。

2007年3月22

陆燃又来了。这次要二十万。

他说小轻签了欠条,在他那些“朋友”那里借了钱。

我知道是陷阱。但小轻真的签了字。

我的积蓄已经空了,借遍了能借的人。

老张偷偷塞给我两万:“老顾,算了吧。那姑娘……救不回来了。”

我没接。

那是我女儿。怎么就能算了?

2007年4月3

今晚动了手。

他用手机在我面前晃那些照片,说要发到网上去。

我抢过镇纸砸了过去。

他倒在地上,额头流血,却还在笑:“顾教授,你完了。故意伤害,够你坐牢的。”

我删了照片。

他说要报警。

报吧。坐牢也好,至少不用再看他那张脸。

这里有一大片水渍,已经涸发皱,把字迹泡得模糊。

我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最后几行:

小轻,爸爸累了。

不是生你的气,是累了。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子,别哭。

是爸爸没保护好你。

晚晚,对不起。

爸爸可能要提前退休了。

茉莉该施肥了,别忘了。

最后这一页的右下角,贴着一小片压的茉莉花瓣。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爸,”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真傻。”

没有回答。

只有晚风吹动窗帘,带来院子里茉莉的香气。

我起身,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笔记本放回去。

在它旁边,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我前几天放进去的。

里面是姐姐基金会的第一份年度报告。

我把信封拿出来,压在笔记本上面。

然后锁上抽屉。

钥匙我扔进了院子里的茉莉花丛。

有些真相太沉重,不适合被时时翻阅。

就像有些爱,只能在沉默里扎,在记忆里开花,在漫长的岁月里,长成一片无法跨越、也无需跨越的森林。

而我,是这片森林唯一的守林人。

守着父亲的茉莉,姐姐的灰烬,和我自己的、不再需要谁来照亮的前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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