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走在队伍最前的延平侯,眉头也锁得死紧。
副将冯强见他方才突然勒了马,这会儿又一副心事重重,近前压低了声音问,“侯爷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西北叛乱虽已被平,栾王死了,但他的儿子却下落不明。
“没有。”纪靖远摇头。
默然半晌,他微微转过脸,问随在另一侧的侍卫梁平,“可听到有人喊’周远’?”
梁平瘦削狭长的脸上,剑眉同样紧拧着,他倾身过来,抿唇点头。
八年前,纪侯在平洲城的事,他知道个七七八八,“周远”就是纪侯当时的化名。
纪靖远眯了眼睛。
当年,他自京城返回平洲,想接苏家父女进京,却愕然见到苏家所在的整条巷子都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几十具焦黑的尸体停放在一处,本辨不出身份。
他寻到苏宅的位置,同样梁毁屋塌。
只有苏家的一条白狗,浑身黑污地从坍塌的房梁下钻出来,奔向他。
他搂着狗,心绪翻覆,眼眶发酸。
苏家搭救过他,庇护过他,却又着他入赘。
诚然,如果不是大哥劝他以入赘苏家打消隐在暗处窥探的大皇子的疑心,他也不会真的如了苏家的愿。
可做了苏家的赘婿,他也并不怨恨谁,只是深觉成婚无味。
即便新婚夜,初尝男女情事,也不过觉得是完成了成婚的一个步骤罢了。
他抚摸着糕的狗头,想到苏雅跟他成婚的时候,还给狗做了件大红的褂子,硬生生摁着糕套在狗身上。
衣裳并不很合身,糕穿着路都走不稳,苏雅却笑得前仰后合……
他很清楚,以苏雅的出身和修养,本无法胜任侯府的一房主母,可如果苏雅不能接受在他房中做妾,那他也认,他甚至做好了带着苏雅搬出侯府单过的准备,只是担心母亲会接受不了,毕竟侯府才刚刚经历了那样一番地覆天翻……
许久,他长长叹气,满目狼藉,却让他的心头隐隐涌起股如释重负。
他把狗带回京城,命人去追查人放火的流寇。
并按照大哥临终的交代,一直未向母亲或者其他人透露这段过往。
好似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梦醒了便无需当真。
只是偶尔想起,心头叹一叹造化弄人。
仅此而已。
梁平见他半晌不语,倾身又问,“侯爷,可要属下去查查?”
纪靖远目不斜视,“不必。”
周远这个名字,他当年在平洲用了不过几月,打交道的也只是苏家和周边邻里,而那些人大部分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况且,这个名字也实在寻常,整个京城叫这个名字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驾!”
他高喝一声,一夹马腹,快马往宫城去。
身侧众人见他走了,也纷纷打马去追。
很快,队伍便出了府前大街,从苏雅的眼前消失不见……
望着街上散去的人群,苏雅心头更加愁云一片。
铺子才刚开起来,这几年的积蓄大半都投在这铺子里。
如若离开,就这么白白扔下不管,实在心疼。
生哥儿体弱,自小就有气喘的毛病,她费尽心力把铺子开到京城的明德堂边上,就是因为明德堂的许郎中有祖传的治小儿气喘的秘方。
才得了消息,入药的药材都配齐了,生哥儿马上就能吃上许郎中开的药了。
更要紧的是,用药还需配合针灸才能彻底断。
药可以抓了带走,施针的许郎中她总带不走。
至少得一个月,等施完了针,才能走。
念如在她对面坐了,“东家,可好些了?”
苏雅拧眉望着她,“念如,我们这样的人,会跟那些公侯人家打交道吗?”
念如忍不住想要抬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好好的,像烧糊涂了似的,话说得没头没脑。
“东家?”她实在不知道苏雅要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些公侯人家的贵人们会来我们铺子买东西吗?”苏雅换了个念如比较能反应过来的说法。
果然,念如面上安定许多。
她把桌上的茶盏往苏雅身前推了推,“很难,我们这样的铺子,可能人家还看不上。”
话罢,还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苏雅。
她怕苏雅会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毕竟苏雅一直把做大做强挂在嘴边。
却见苏雅面上一喜,像是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
念如忍不住问,“你不想做贵人们的生意?”
苏雅没回话,只是眼神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地板,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站起来,“也不是,一般的贵人当然可以,皇亲国戚就算了,伺候不起。”
念如冷哼,“你还真敢想。”
见她不屑,苏雅越发心下轻松,她往铺子门外一望,指着立在门口折价的牌子,“刘文,牌子收了,今儿不折价了,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