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雅的声音不大。
但在喧闹的包厢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她。
“怎么了,小雅?”主管问。
高雅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刚刚赵总给我发信息,说他那边出了点状况。”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财务那边,突然说我们这笔特殊预算的审批流程有问题,给卡住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个男同事结结巴巴地问:“卡……卡住了是什么意思?”
高雅歉意地看着他。
“意思就是,公司那边……可能暂时报销不了了。”
“什么?!”
所有人都炸了。
酒精带来的热烈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每个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慌。
“报销不了?那这顿饭怎么办?”
“是啊,这得多少钱啊?”
“小雅,你不是说老板都批准了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高雅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无辜。
“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总说他也没办法,财务年底盘点,卡得特别严。”
“他说,让我想想办法,先把账结了,等年后流程走完了再补给我们。”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责任推给了公司流程,推给了不近人情的财务。
而她,成了一个好心办坏事,同样无辜的受害者。
可问题是,账,谁来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包厢里扫来扫去。
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桌子中央那张烫金的账单夹上。
服务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账单送了过来。
没有人敢去碰它。
那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主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两万多。
他颤抖着手,似乎想去拿,又缩了回来。
“小雅,这……这顿饭,总共多少钱?”
高雅看了一眼账单,然后轻轻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也不多,加上服务费,一共是十万零八千。”
十万。
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脸都白了,差点哭出来。
“十万?我们这里十几个人,平均下来一个人也要七八千?”
“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啊!”
“这怎么付得起?”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高雅适时地站了出来,扮演一个有担当的组织者。
“大家先别慌。”
她环视众人,目光楚楚可怜。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肯定会负责的。”
“只是……我一个人也承担不起这么多。”
她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寻找。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高雅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
“温妤,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什么时候,我和她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知道,你平时很节俭,一定存了不少钱。”
“而且,你是我们部门业绩最好的,年终奖肯定也最高。”
她的话,像一把软刀子,看似在夸我,实际上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她把我的经济状况,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她优雅地看向我,提出了她的解决方案。
“这样好不好?”
“今天在座的,刚毕业的实习生就不算了,他们也没什么钱。”
“主管年纪大了,家里开销也大。”
“我们俩,职位一样,年纪也差不多。”
“这笔钱,咱俩AA,一人一半,你看行吗?”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仿佛我答应,是理所应当。
我如果不答应,就是不顾情面,见死不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看热闹,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我点头,把他们从这个深渊里解救出去。
我看着高雅。
她脸上那种淡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裂缝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
我忽然就全明白了。
什么老板特批,什么财务卡流程。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局。
她知道我单身,没什么大的开销。
她知道我工作努力,收入稳定。
她更知道我性格内敛,不喜与人争执。
她笃定,在这样的情境下,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下,我会为了面子,为了息事宁人,咽下这个哑巴亏。
五万块。
用五万块,买一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
用五万块,为她这场精心策划的“个人秀”买单。
真是好算计。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
我没有回答她好,或者不好。
我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我对着那张十万元的账单,清晰地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点开公司通讯录,找到了老板赵京成的名字。
我将图片发送了过去。
紧接着,我又打开工作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老板赵京成。
抄送,公司财务部全体成员。
附件,是刚刚拍下的账单照片。
正文,我只打了一行字。
“赵总,您好。请问我们部门的元旦聚餐,临时改成自费了吗?”
点击,发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十秒。
做完这一切,我抬起头,迎上高雅那错愕的目光。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清我发送邮件的界面。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她。
“你说的那个‘不太好的消息’,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