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熄灭后，只剩下未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林香草从车后座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迷彩服，想要遮住自己此刻的狼狈，可那红肿的嘴唇和凌乱的发丝，在王桂花那双如探照灯般的贼眼下，本无处遁形。
“呦，这大半夜的，叔嫂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王桂花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像是一生锈的锯条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她摇着蒲扇，一步三摇地走下台阶，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林香草身上刮来刮去。
“瞧瞧这一身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对野鸳鸯刚从河里捞上来呢。”王桂花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林香草那红得不正常的嘴唇上，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冷笑，“香草啊，你这嘴是咋了？被蚊子叮了？这蚊子个头可不小啊。”
林香草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娘，不是……是雨太大了，路滑……”
“路滑？路滑能滑到麦地里去？”王桂花咄咄人，声音陡然拔高，“我可是听说了，今儿个赖子也在麦场那边转悠。咋的，你是去会情郎了，还是跟咱家老二……”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王桂花的污言秽语。
赵野把摩托车支好，大步走了过来。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那双狼眼冷冷地盯着自己的亲娘，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娘，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猪圈扫了。别在这儿满嘴喷粪。”
王桂花被噎了一下，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哎呦！反了天了！儿子骂娘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志尸骨未寒，你们这就搞到一起去了？这要是传出去，赵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啊！”
“传？”赵野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近王桂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你去传。明天我就去村委会大喇叭里广播，说你王桂花为了省几个钱，大暴雨天着刚守寡的儿媳妇去收麦秸，差点让人给害了！我看看到时候是谁丢人！”
王桂花嚎叫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确实是她理亏。
而且看老二这架势，那是真敢的主儿。
“行……行！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王桂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狠狠地剜了林香草一眼，“算你个小浪蹄子命好！还不快滚回屋去换衣服！穿着男人的衣裳像什么样子！”
林香草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跑回了自己的东屋。
赵野站在院子里，看着林香草关上房门，这才转头看向王桂花，眼神警告意味十足：“以后少打她的主意。再有下次，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娘。”
说完，他转身进了西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王桂花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哆嗦。她看着东屋和西屋紧闭的房门，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心里的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
刚才老二那眼神，那是看嫂子的眼神吗？那是看媳妇的眼神！
不行，这两人绝对有事！要是真让他们搞到一起，老二那钱还能归自己管？这林香草要是有了老二撑腰，以后还能听自己的话？
王桂花心里有了计较，嘴角露出一抹阴险的笑。
……
第二天一大早，林香草刚起床准备去灶房做饭，就发现自己的房门有点不对劲。
原本门上那个销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
可今天早上，那销竟然松松垮垮地挂在那儿，几颗螺丝都不翼而飞了，只要外面轻轻一推，门就能开。
“这门咋坏了？”林香草皱着眉嘀咕了一句。
正疑惑着，王桂花抱着铺盖卷走了过来，脸上堆着假笑：“哎呦香草啊，昨晚雨太大，我那屋顶漏雨漏得没法睡了。今儿个我就搬过来跟你挤一挤，正好咱娘俩也能说说话。”
林香草心里“咯噔”一下。
跟婆婆睡一屋？那不是等于在她脖子上套了个枷锁吗？而且这门坏得也太巧了，分明就是王桂花故意弄坏的，好找借口搬进来监视她！
“娘，这床小，挤不下两个人……”林香草试图拒绝。
“咋挤不下？你瘦得跟把柴火似的，能占多大地方？”王桂花本不由分说，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再说了，你这门也坏了，晚上也不安全。娘跟你睡，那是保护你！万一再有哪个不长眼的赖子摸进来，娘也能帮你挡挡不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敲打昨晚的事。
林香草咬着嘴唇，敢怒不敢言。在这个家里，婆婆的话就是圣旨，她要是再拒绝，指不定又要被扣上什么“不孝”的大帽子。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刺耳的电钻声。
“滋滋滋——”
王桂花吓了一跳，探头往外看：“啥呢这是？大清早的拆房啊？”
只见赵野手里拿着把电钻，腰上别着锤子和螺丝刀，正站在林香草的门口。他脸色阴沉，看都没看王桂花一眼，直接对着那坏掉的门框就开始钻孔。
木屑横飞。
“老二，你这是啥？”王桂花心里有点发虚。
赵野停下电钻，吹了吹上面的木屑，冷冷地说：“修门。”
“修门？这门好好的修啥修……”
“好好的？”赵野指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销，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王桂花脸上，“螺丝都被人卸了，这也叫好好的？娘，你这屋顶漏雨漏得挺有水平啊，还能把隔壁屋的门销给漏没了？”
王桂花老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那……那是年久失修……”
赵野懒得听她废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厚实的大铁锁扣，那是他在县城专门买的防盗锁。
“叮叮咣咣”一阵敲打。
没几分钟，那个坏掉的销就被拆了下来，换上了一个锃光瓦亮的大铁锁扣，看着就结实得让人安心。
赵野装好锁扣，又拿出一把沉甸甸的大挂锁，“咔嚓”一声锁上，试了试，纹丝不动。
“行了。”赵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王桂花，“娘，既然你屋漏雨，那就去住西屋。我去睡堂屋的板凳。这东屋，嫂子一个人睡。”
“啥？你去睡板凳？那哪行啊！”王桂花一听就急了，“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哪能受这罪！”
“那就把你屋修好。”赵野语气强硬，不容置疑，“总之，这个家，谁也别想随便进她的屋。”
王桂花看着那个大铁锁，气得牙痒痒。这哪是修门啊，这分明是在防贼！防谁？还不是防她这个亲娘！
但看着赵野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她只能悻悻地抱起铺盖卷，灰溜溜地走了：“修就修！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白眼狼！”
赶走了王桂花，赵野转过身，把手里的一把钥匙递给林香草。
“拿着。”
林香草看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把钥匙，更是他在这个充满了恶意的家里，给她筑起的一道安全防线。
“谢谢……”林香草伸出手去接。
就在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赵野的小指突然在她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带着粗糙的老茧刮过嫩肉的酥麻感，像是一道电流，顺着手心直窜心底。
林香草触电般地缩回手，脸瞬间红了，慌乱地抬头看他。
赵野正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双狼眼里闪烁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光芒。
他凑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说道：
“锁好了。防别人，别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