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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车开到陈佳夕租住的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悉把车停稳,回头:“佳夕姐,王工,那我先撤?录音我今晚整理好。”

“好,路上小心。”陈佳夕点头。

沈悉离开后,小区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路灯的光从梧桐枝叶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摇晃的碎影。

晚上的风吹在身上,她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王松岭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工具箱。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上去吧。”

陈佳夕点点头,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

王松岭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就那么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王松岭。”她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偏头,表示在听。

“你……”她顿了顿,“你今晚还有别的事吗?”

“回实验室,处理完最后两组数据。”他回答得很具体。

“一定要今晚吗?”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陈佳夕,”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今晚需要人陪吗?”

陈佳夕手指蜷了一下。她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很静,像能容纳她所有没说出口的混乱。

“我……”她喉咙有些发紧,“我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很多。”

“关于周明?”

“关于所有。”她轻声说,“关于他,关于案子,也关于……我自己。”

王松岭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那我送你上去。”他说,“等你睡着,我再走。”

陈佳夕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点点头:“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不太灵敏。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刚走到五楼转角,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门内传来爪子急切刨抓门板的“嚓嚓”声,和黑球喉咙里发出的、混合着兴奋与催促的“呜呜”低鸣。

陈佳夕加快脚步,刚掏出钥匙,门内的黑球似乎已经通过脚步和气味判断出不止她一个人,刨门声更急促了,尾巴扫在门板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她将钥匙进锁孔,转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黑色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挤了出来,湿漉漉的鼻子率先蹭到陈佳夕的手,随即,它乌亮的眼睛越过她,精准地锁定了她身后的王松岭。

然后绕着他兴奋地转了两圈,才又回到陈佳夕身边,仰头看看她,又扭头看看王松岭,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快乐,仿佛在说:你们一起回来了!

王松岭弯下腰,很轻地拍了拍黑球的脑袋,手指熟练地揉了揉它耳后。黑球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陈佳夕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她走进去,屋内一片漆黑。她刚要去摸开关,王松岭的手先一步越过她肩膀,同时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按在黑球头顶,防止它过于兴奋绊倒人,“啪”一声按亮了玄关的灯。

暖黄的光瞬间铺满小小的玄关,也照亮了黑球亮晶晶的眼睛。

他收回手,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顺手动作。

陈佳夕走进去,放下包。黑球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回头确认王松岭是不是也进来了。

王松岭跟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站在玄关,目光快速扫过客厅——整洁,但冷清。

“你坐。”他说,“我去烧点水。”

这次陈佳夕没再拒绝。她在沙发上坐下,黑球立刻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腿上,但眼睛还望着厨房的方向,耳朵随着那边的动静轻轻转动。

厨房传来烧水壶的嗡鸣,然后是玻璃杯碰撞的轻响。过了一会儿,王松岭端着一杯牛出来,杯口冒着氤氲的热气。

“加了一点点蜂蜜。”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安神。” 同时,他变魔术般从另一只手里拿出一小截黑球专用的鸡肉,递到黑球嘴边。黑球小心地叼住,趴回陈佳夕脚边,满足地啃起来。

陈佳夕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度刚好,香混着蜂蜜清浅的甜,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

王松岭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靠得太近,但也不远。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是个放松却又专注的姿势。黑球啃完了鸡肉,舔舔嘴巴,安静地趴在两人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动。

“周明案的技术证据,明天上午可以全部移交。”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低沉,“篡改志、后台作记录、内部通讯的关键截图,都已经固化。从技术层面,没有漏洞。”

陈佳夕捧着杯子,点了点头。

“但是,”王松岭话锋一转,“这个案子的难点从来不在技术证据。”

她抬起眼看他。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清醒,“难点在于,它触及了一个系统性的问题,和很多人‘这样做是为了孩子好’的惯性思维。庭审时,对方一定会打感情牌,会把周明的性格内向、学业压力都拿出来,试图证明系统的‘预警’有合理之处。”

他说得对。这正是陈佳夕焦虑的核心。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但你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力量的吗?”王松岭问。

陈佳夕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冷冰冰的数据。”他说,“是周明今天说‘我想回学校’时的眼神,是他妈妈哭到发抖的手,是他们家墙上那些奖状——一个活生生的、优秀的孩子,是如何被一套算法和几个人的私心,一点点到绝境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看见了,你感受到了。所以你能在法庭上,把这些‘看见’和‘感受’,变成最有力量的陈述。陈佳夕,这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这是人的问题。而你最擅长的,就是理解人。”

陈佳夕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牛的热度透过玻璃传递过来,一直暖到心里。

“王松岭。”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今天……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具体的某件事,是那种……被定义、被审判、觉得自己无处可逃的感觉。”

王松岭沉默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她继续说,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白色液体上,“我以前总觉得,我能从那种感觉里走出来,是因为我够坚强,或者是因为我运气好,遇到了你们。但今天看到周明,我才明白……”

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眶微微发红:“是因为有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审判我,而是给了我一个‘论证不严谨,需要修正’的机会。有人把我看成一个可以修正的‘系统’,而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错误’。”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是你给了我这个‘修正’的框架。所以现在,我才能站在这里,去给周明,给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争取一个‘修正’的机会。”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黑球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王松岭长久地凝视着她。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所有的情绪。但陈佳夕能看到他下颌线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陈佳夕愣了一下,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她迟疑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指节有力。他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稳固。然后,他拉着她站起来。

“陈佳夕,”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晰,“你不是‘运气好’才遇到我们。”

他握紧她的手。

“是我很幸运,在二十三岁那年,遇到了十七岁的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陈佳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毫无预兆,滚烫地滑过脸颊。她没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

王松岭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常外露的珍重。

“好了。”他说,声音放软了些,“去洗脸,然后睡觉。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陈佳夕听话地去了洗手间。温热的水流过脸颊,带走泪痕,也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紧绷。她看着镜子里眼眶微红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出来时,王松岭已经把沙发靠垫移开,空出了睡觉的位置。

“陈佳夕,”他抬头看向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微湿的她,“有厚一点的被子或毯子吗?我还需要一个枕头。”

他问得很直接,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必要的物资条件。

陈佳夕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在衣柜最上面那格,我去拿。”

她转身回到卧室,踮脚从衣柜顶层拖出一床蓬松的羽绒被,她抱着被子走出来,沉甸甸的一大团几乎遮住她的视线。

王松岭立刻上前接过:“我来。”

他利落地把被子在沙发上展开、铺平,动作熟练,边角都拉扯得整齐。沙发不大,他高大的身材躺上去显得有些局促。

“你真的要睡这儿吗?”陈佳夕站在一旁,看着被他收拾得看起来居然有几分舒适的临时床铺。

“嗯。”他正把枕头拍松,放在沙发一端,“这里是最优位置。离门近,离你的卧室也近,有任何动静我能第一时间察觉。”

还是那个讲究效率、最优解和精确数据的王松岭,连铺个沙发都要给出理由。

陈佳夕心里却暖得发胀。她走回卧室,躺下,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在墙角,温柔得像一个沉默的拥抱。

她闭上眼睛,能听见客厅里极轻的窸窣声——是他整理好被子、躺下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王松岭。”她对着黑暗轻声叫。

“嗯?”

“晚安。”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说:“晚安,陈佳夕。”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陈佳夕翻了个身,面朝门的方向。黑暗中,她想象着他躺在沙发上、裹着那床厚羽绒被的样子——大概还是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某种严谨的仪式。

这个画面让她心安。

她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那些关于周明的担忧,关于案子的压力,关于过去的闪回……它们还在,但没有再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它们被隔在一层温暖的、坚实的屏障之外。

而在客厅里,王松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光映出的、摇晃的树影。

他没告诉她,刚才在厨房烧水时,他看见了她贴在冰箱上的便签,上面是她自己写的程,密密麻麻,最下面一行小字:「记得按时吃饭,记得喂黑球,记得你是陈佳夕。」

也没告诉她,当他听到她说“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时,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但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守护,只需要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汐。

在这个平凡无奇的周一夜晚,在这个略显冷清的老旧小区三楼,两个人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各自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她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

而他,终于能确认她的呼吸平稳悠长,才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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