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罐的盖子上画着两只展翅的仙鹤,印着“友谊”两个字。
是友谊牌雪花膏。
江柔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拿起来。
这雪花膏在供销社可不便宜,一盒得好几块钱,还得要票。
那是城里那些爱美的女工才舍得用的精贵东西。平时农村里的女人家顶多用蛤蜊油,虽然便宜些,但治皴裂最管用。
江柔拧开盖子,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点,抹在手背上。那膏体细腻滋润,瞬间抚平了皮肤的涩。
她抿着嘴,心头像是被那膏体化开了一样,热乎乎的。
哪怕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活,这份体面和尊重,也是她以前从未得到过的。
……
收拾完家里,把大宝二宝送去学校后,江柔揣着期待,挎着篮子直奔菜市场。
今天有件大事,她得去赴那个卖菜大娘的约。
这可是她的头一笔小生意!
到了副食店门口,那个卖菜的大娘果然已经在等着了。
一见江柔,王丽眼睛就亮了,赶紧招手:“闺女!这儿!”
王丽把江柔拉到人少的角落,像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江柔篮子里。
“给,这是两块大红的,还有针线,都在里头了。”王丽压低声音,一脸信任,“闺女,我可是信得过你这手艺。这枕套是我闺女的嫁妆,你可得给我绣好了。”
江柔摸了摸那料子,滑溜溜的,是好东西。
“大娘您放心。”江柔眼神坚定,“三天,三天后我就给您送来。要是绣坏了,我赔您布钱。”
“哎哟,赔啥赔,给你一周时间!大娘信你,你仔细做就行!”
拿到了布料,江柔心里就有底了,这布料她曾做过的,有经验、不怕做坏。
回来的路上,江柔脚步轻快。
路过大院门口时,几个没事的嫂子正凑在一起纳鞋底,看见江柔,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瞧,那就是霍家那小保姆。”
“听说昨天嘴皮子利索得很,把田嫂子都给气跑了。”
“……我看她能得意几天。”
那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耳朵里。
江柔心里一刺,脚步却没停,腰杆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李雨春同志说得对,只要自己立得正,这些闲言碎语就伤不到她。
更何况,她现在有正事要,没空搭理这些长舌妇。
……
与此同时,师部办公大楼。
霍辞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报告!”
警卫员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取回来的报纸,表情却有些欲言又止。
“有事说事。”霍辞舟头也没抬,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利落的线条。
赵天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师长,那个……昨天大院里的事儿,我打听清楚了。”
霍辞舟笔尖一顿,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说。”
昨天回家时李雨春虽然提了一嘴,但他总觉得李雨春那是为了安抚他,肯定避重就轻了。而且昨天江柔那红彤彤的眼睛,明显是被欺负狠了。
赵天宇深吸一口气,把打听来的话原原本本、甚至带了点个人情绪地复述了一遍:
“昨天江柔同志在水槽边洗被子,隔壁团的田副团长家属,还有以前那个被辞退的李大娘……她们当着众人的面,骂江柔同志难听话。”
“骂她是狐狸精,说她勾引男人,是去霍家当少的,还说……”
赵天宇看了霍辞舟一眼,咬牙道,“最过分的是,那个李大娘仗着人多,还要上手去摸江柔同志的衣服,说是要检查里面有没有穿……”
“而且当时围了好多人,都在看笑话,江柔同志被到了水槽死角,要不是田护士长路过解围,指不定还要被怎么羞辱呢。”
“啪!”
霍辞舟手中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墨水溅出来几滴,染黑了文件的一角。
办公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好啊。”
霍辞舟怒极反笑,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发抖。
“一个个平里觉悟挂在嘴边,背地里就这种长舌妇的勾当?欺负一个小姑娘,还要扒人衣服检查?这就是咱们大院的院风?”
他虽然对江柔还有些防备,但那是在他自己家里。
对外,江柔那是他霍辞舟的人,是霍家的一份子。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江柔那个看起来软绵绵的性子,昨天竟然是被这么多人围着羞辱?
怪不得昨天回来时,她眼睛那么红,却还强撑着给他做饭,一句状都没告。
软包子。
“赵副团长现在在哪?”霍辞舟站起身,浑身散发着一股肃之气。
“在……在训练场带兵呢。”赵天宇赶紧回答。
“让他马上滚到我办公室来。”
霍辞舟声音森寒,“还有,去查查那个李大娘,是被谁家又返聘回去了?要是没人聘,就通知保卫科,既然不是大院的职工家属,就没资格赖在大院里嚼舌,仅限三天,清退出去。”
“是!”小赵敬了个礼,心里暗暗咋舌。
师长这回是真动怒了。
那李大娘虽然讨厌,但在大院混了这么多年,也就师长敢这么雷厉风行地赶人。
还有赵副团长……
摊上这么个嘴碎的媳妇,今天怕是要被师长剥层皮了。
没过十分钟,赵军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师长办公室。
“师长!您找我?”
赵军人还行,打仗猛,就是有点惧内。
霍辞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没让他坐,也没让他稍息,就这么晾着他。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赵军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天条。
足足晾了他五分钟,霍辞舟才慢悠悠地合上文件,抬起头,眼神凉凉地看着他。
“老赵,你那个媳妇,觉悟很高啊。”
霍辞舟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笑意,却听得赵军头皮发麻,腿肚子直转筋。
“师、师长,是不是我家那口子又惹祸了?您直说,我回去揍她!”赵军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坏事。
“惹祸?”霍辞舟冷哼一声,“她不仅觉悟高,还会给人扣帽子呢。说是我们霍家找个保姆,就是为了养少?”
“这……”赵军腿都软了,冷汗唰地下来了,“师长!冤枉啊!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编排您啊!”
想到那天看到的姑娘长相,赵军心里还暗自嘀咕,你清高,你真没看上这姑娘?
是个男人都不可能!
“她不敢编排我,就敢去欺负一个小姑娘?”
霍辞舟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军属大院是讲团结的地方!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拉帮结派,对一个来劳动的小同志进行人身攻击、侮辱谩骂!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家属?”
“要是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我看你这个副团长也别了,回家先办个学习班,好好管管你的媳妇!”
“是是是!师长批评得对!”
赵军吓得立正敬礼,心里把自己那个败家媳妇骂了一万遍,“我回去就收拾她!让她写检讨!让她去给小江同志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
霍辞舟靠回椅背,眼神冷淡,“小江同志胆子小,别再把你那媳妇放出来吓唬人就行。告诉她,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关于霍家的闲话,别怪我不讲战友的情面。”
“还有,那个李大娘……”
处理完这堆糟心事,霍辞舟心里的火气才勉强散了点。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训练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脑子里却浮现出江柔昨天站在树下,低着头说“首长回来了”的样子。
垂头丧气的一副可怜样。
被人欺负成那样,还吃野菜团子败火气。
霍辞舟摸了摸兜里的烟盒,想抽一,指尖却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圆滚滚的东西,带着点贝壳特有的棱角。
是蛤蜊油。
昨天晚上下班,小赵开车路过供销社时,他鬼使神差地喊了声停。
其实也没想特地买什么。
就是……恰巧路过。对,就是恰巧。
当时柜台前围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妇,都在抢这擦手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这俩玩意儿了。
那个售货员特别热情,非说这雪花膏是大城市来的,擦脸擦手都嫩,硬塞给了他一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售货员笑得花枝乱颤的, 直夸他好男人,宠媳妇。
但他一个是大老粗,皮糙肉厚的,哪用得着这些娘们唧唧的东西。
就顺手把那用不上的雪花膏给江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