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月白色的的确良，摸着滑溜溜的，凉快又透气。
她拿着软尺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眼神专注。
“呲啦——”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清脆悦耳。
江柔手巧，不用画粉也能剪得横平竖直。
她打算给自己做件简单的翻领衬衫，不用太花哨，只要合身、不勒肉就行。
裁完了自己的衣服，她又拿起了那块藏青色的劳动布。
这布厚实，耐磨，最适合做些耐造的东西。
她先是想起了霍辞舟。
今早吃饭的时候，她注意到首长坐下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了扶后腰。
霍家这些椅子都是部队统一配发的硬木方椅，板正倒是板正，就是坐久了硌得慌。首长当兵多年，腰上多半有旧伤，受不得硬。
书房她是万万不敢随便进的，那是军事重地。
但是餐桌的椅子就在这儿摆着。
江柔拿软尺量了量餐椅的尺寸，打算先给他缝个厚实的坐垫。
她起身去了趟杂物间，从柜子顶上取下一个包袱。
这是她昨天大扫除的时候翻出来的，里头是一包没用完的棉花，看着挺新，白净松软，闻着也没霉味，应该是以前霍家给孩子做棉衣或者弹被子剩下的。
江柔把棉花均匀地铺在布料上，针脚走得飞快。
为了防止棉花以后跑偏成一坨，她特意在中间细细地缝了几道回形针脚，把棉花固定住。
最后，又在坐垫的四个角上各缝了一结实的绑带，这就成了。
江柔把坐垫往椅子上一放，大小刚好，颜色也沉稳，配这深色的家具正合适。
她刚想伸手去系绑带，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不行。
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
她一个刚进门的保姆，就盯着男主人的腰看，还特意给他缝个软垫子……
首长会不会又怀疑她在献殷勤，想要讨好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多做多错，还是稳妥点好。
江柔叹了口气，把刚放上去的坐垫又拿了起来，还是等以后找个天冷了大家都要加垫子的由头，顺带拿出来，那样才自然。
打定主意，江柔转身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把那个藏青色的厚坐垫整整齐齐地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用两件旧衣服盖好。
做完坐垫后，桌上还剩下几块不规则的边角料。
江柔正想着拿来做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昨天洗衣服时的画面。
昨天她给大宝霍景洗裤子的时候，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玩意儿。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破了洞的旧袜子，里头塞满了粗沙子和玉米粒，口子上歪歪扭扭地缠着几道线，稍微一动就往外漏沙子，把洗衣盆底都弄脏了一层。
堂堂师长家的儿子，玩的竟然是这种连乡下孩子都嫌弃的破烂。
看来这没妈的孩子，确实是没人疼，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
想到那两个孩子梗着脖子向她大声道歉的样子，哪怕这俩孩子昨天一口一个坏女人，江柔想到这也有些心软了。
估计是看到别的后妈虐待，又被亲姑姑一挑拨，心理敏感了些。
更何况，她来霍家做保姆，就是为了照顾这两个孩子，他们一直仇视她，她也不好做工作。
江柔把那一团边角料重新拼拼凑凑，剪成六块正方形。
穿针引线，手指翻飞。
没一会儿，两个四四方方、针脚细密的小口袋就成型了。
她跑到院子外头的沙坑里筛了点细沙子灌进去，封口处密密麻麻地缝了两道回针线，防止漏沙。
不过半个钟头，两个结实耐造的新沙包就做好了。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柔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
该准备晚饭了。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菜刀起落的笃笃声，节奏轻快。
江柔切了一半五花肉取下来，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每一块都带着皮和肥瘦相间的肉层。
焯水去腥、炒糖色提鲜、下肉煸炒出油。
随着冰糖在油锅里化开，五花肉裹上了红亮的酱色，那股子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顺着烟囱飘遍了半个大院。
最后收汁的时候，江柔特意留了点浓稠的汤汁。
这年头油水金贵，那红亮咸香的肉汤浇在白米饭上，比肉还抢手。
下午五点多，大宝霍景放学回来，还领着弟弟霍伟。
哥俩还没进院门，就被那股子直钻鼻孔的浓郁肉香味勾得走不动道了。
“哥！好香啊！真的是肉味！”霍伟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小胖手拽着哥哥的书包带子，眼睛亮得像灯泡，“那坏……江阿姨真的做肉了！”
霍景也吸了吸鼻子，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中午吃面的时候，那女人指着墙上的肉说晚上做红烧肉，他本来还有点将信将疑，怕她趁他们不在家偷吃了，或者故意做坏了不给他们吃。
以前的坏阿姨就这么骗他，还以为他小不知道！
“走！快回家！”
霍景这回书包都不觉得沉了，拉着弟弟，噔噔噔往屋里跑。
她竟然真的没骗人！
刚进门，就看见江柔正把一大盘红烧肉端上桌。
那肉颤巍巍地堆在盘子里，色泽红润油亮，肥瘦相间，每一块都裹满了浓郁的酱汁，冒着诱人的热气。旁边还配了一盘用肉汤炒的小油菜，翠绿鲜亮。
“咕咚。”
这是两兄弟齐齐咽口水的声音，整齐划一。
“回来了？”
江柔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因为厨房里闷热，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整个人看起来水汪汪的清纯。
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孩子，大大方方地招手：
“快去洗手，洗了手就能吃饭了。说好了做红烧肉，管够。”
霍景看着那盘肉，再看看笑眯眯的江柔，心里那道防线又塌了一块。
姑姑总说这女人坏，可她来了两天，又是给他们做面条，又是做红烧肉，说话还算话。
比以前那个只会告状的李大娘强多了。
“洗就洗！”
霍景哼了一声，为了那口肉，这点面子算什么，拉着还要伸手去抓肉的弟弟跑向水池。
等两人洗完手回来，却发现饭桌旁多了样东西。
两个藏青色的小沙包，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他们的饭碗旁边。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很结实。
“这是啥？”霍伟好奇地抓起一个，捏了捏，手感沉甸甸的，还是新布做的！
“昨天晚上给你洗裤子的时候，从兜里掏出来个破袜子，里头的沙子漏得满盆都是。”
江柔一边给他们盛米饭，一边温柔笑着说道，“我想着你们肯定是没得玩了，正好今天扯布剩了点耐磨的料子，就给你们缝了两个新的。这劳动布结实，尽管拿去摔打，要是开线了再拿回来我给补。”
霍景拿着那个新沙包，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耳子微微发红。
他是想要个新沙包很久了，之前的那个是拿破袜子改的，丑得很，总被大院里的小伙伴笑话。
没想到，这个坏女人竟然连洗衣服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还特意给他们做了新的。
“哼，别以为给个沙包我就喊你妈。”
霍景嘟囔了一句，但把沙包塞进兜里的动作却比谁都快，生怕被人抢了似的。
江柔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抿嘴一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又不是你妈，喊阿姨就行。快吃吧，肉凉了就发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