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记老味牛肉汤”。
这块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招牌,在宇宙县本地人的心里,分量比米其林三星还要重。
店面不大,是那种典型的北方苍蝇馆子。
门口支着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下面的煤火烧得正旺,锅里白色的牛骨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大块的牛杂和牛肉在汤里起起伏伏。
白色的蒸汽像是要把整个门脸都给吞进去,混杂着牛油的醇香、香菜的清气还有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辣椒油味儿,构成了这冬清晨最致命的诱惑。
“老板!六碗汤!全都要三十标准的!肉多点!饼先来二十个!”
苏云一进门,就熟练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地地道道的点菜方式,瞬间让他在嘈杂的店内占据了一席之地。
店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吹牛的、吸溜汤的声音混成一片。长条凳,四方桌,地上还扔着些用过的餐巾纸,环境确实算不上好,但胜在热乎。
林小玉她们五个跟在苏云身后,像是一群误入凡间的彩色,或者说是……一群还没卸妆的马戏团演员。
她们一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堂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那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发色,在这个以灰黑色调为主的冬小馆里,实在是太刺眼了。再加上她们脸上虽然花了但依然浓艳的妆容,还有身上那些亮片、破洞裤,和周围那些穿着厚棉袄、挽着袖子喝汤的大爷大妈们格格不入。
“看啥看?没见过美女啊?”林小玉下意识地挺了挺,虚张声势地瞪回去一眼,但手却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那件并不怎么保暖的短款棉服,试图遮住腰间露出来的一截纹身。
这是她们的保护色,也是她们的自卑。
“那边有座。”苏云像是没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
六个人挤在一张略显油腻的方桌旁。
苏云抽了几张纸巾,把桌子和板凳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示意她们坐下。
“哥,这味儿太正了。”王豆豆深吸了一口气,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在电子厂天天吃那是啥玩意儿啊,跟这比起来就是猪食。”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苏浅浅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缩在桌子底下。
就在这时,隔壁桌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笑声。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谁来着?苏云吗?”
苏云正在给几个姑娘分筷子,听到这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转过头,只见隔壁桌坐着四个年轻人。
清一色的那种修身小西装,脚上踩着尖头皮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也不知道喷了多少发胶,看着跟刚被牛舔过似的。桌上放着几包中华烟,旁边还立着几个空啤酒瓶。
说话的是坐在正中间的一个男的,长得有点尖嘴猴腮,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留下的坑。
他正斜着眼,嘴里叼着牙签,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苏云。
张伟。
苏云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么个名字。
初中同学,当年班里有名的混不吝,后来听说读了个技校,也不知道现在混成啥样了。
“哟,还真是你啊苏大才子。”张伟见苏云看过来,更来劲了,把牙签往地上一吐,翘起了二郎腿,“听说你去魔都发大财了?咋着,这大过年的,怎么也混到跟我们这帮俗人一样,来吃着牛肉汤了?”
苏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转过头把筷子递给苏浅浅:“烫一下再用。”
被无视的张伟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特别是在这种公共场合,又是当着自己几个狐朋狗友的面。
他张伟现在好歹也是在省城济城混过的人,说是做“金融信贷”的(其实就是催收),一个月底薪加提成能拿八千多,回到这小县城,那也是妥妥的“成功人士”。
“装什么装啊。”张伟提高了嗓门,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林小玉她们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里的轻蔑和猥琐丝毫不加掩饰,“苏云,几年不见,你这口味变得挺重啊?这都从哪找来的?马戏团刚散场?还是说……这就是你在大城市混出来的品味?”
他旁边的几个同伴也跟着起哄:“伟哥,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流’。你看那绿头发,多环保。还有那个红头发,看着就喜庆,跟过年贴的对联似的。”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在并不宽敞的店里炸开。
周围的食客有的皱眉,有的看热闹,也有的对着林小玉她们指指点点。
“你说什么呢!”
最沉不住气的王豆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张原本就冻得通红的小脸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你嘴巴放净点!谁是马戏团的?!”
“坐下。”苏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王豆豆委屈地看了苏云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咬着嘴唇坐下了。
林小玉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地抓着裤子,指节泛白。
她低着头,原本那股子大姐头的嚣张气焰彻底没了。
这就是她们最怕的场景。
在外面,她们可以用夸张的妆容和凶狠的表情来伪装自己,觉得自己很酷,谁也不敢惹。
可一旦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面对这些“正常人”,尤其是像张伟这种看着像是个“正经上班族”的人的嘲讽,她们那层脆弱的自尊心就像纸一样,一戳就破。
她们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的打扮丢人现眼,甚至觉得……跟在苏云身边,是在给苏云丢脸。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张伟见王豆豆坐下了,以为她们怕了,更加得意洋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意大声说道:
“兄弟们,跟你们说个笑话。有些人啊,在那大上海混了几年,回来也就是个穷光蛋。不仅没混出个人样,还带了一帮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回来。真是丢咱们同学的脸。”
“你说谁是不三不四的东西?”
一直没说话的苏云,突然开口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转过身,正视着张伟。
苏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他就像是在看一只在路边乱叫的癞皮狗,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难道不是吗?”
张伟被苏云这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虚,但还是梗着脖子硬撑,
“你看她们穿的那样,哪个正经姑娘会染一头绿毛?哪个正经姑娘大冬天的露大腿?苏云,我也不是看不起你,大家都是同学,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别在外面沾了一身气带回家,到时候让你爸妈都没脸见人。”
林小玉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爸妈”这两个字,是她们心里最大的雷区。
苏浅浅把头埋得更低了,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
苏云看着这几个像是鹌鹑一样缩成一团的姑娘。
就在半个小时前,她们还在豪车里兴奋地讨论着回家要吃什么,眼睛里闪着光。可现在,那点光被几句恶毒的嘲讽给硬生生掐灭了。
苏云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哥……”林小玉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苏云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算了……咱们换家吃吧。”
她不想惹事。
更不想让苏云为了她们这种人,跟老同学闹翻,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苏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那手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有些粗糙的指甲盖。
那是长期在流水线上活留下的痕迹。
苏云轻轻拍了拍林小玉的手背,把她的手拿开,然后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汤都点了,换什么换。”
苏云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凉薄,七分讥讽。
“本来想安安静静吃顿饭,既然有人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打,那我也不能不给老同学这个面子。”
说完,他看都没看张伟一眼,径直走向了那个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收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