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光线在叶枫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平静而认真。
“大队长,”叶枫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有的时候,功劳不一定要给真正立功的人。有时候,更应该给那些需要的人。”
李峰微微挑起眉毛,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哦?什么意思?”
叶枫的目光从两份报告上移开,看向李峰:“我觉得师傅他更需要这个功劳。”
“师傅的家庭情况应该不是太好吧?”叶枫继续说。
李峰的表情有了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你怎么知道的?按老周那人的性格,应该不可能将这种事跟你说啊。”
叶枫轻轻摇头:“师傅确实没跟我说过。这些是我分析出来的。”
“分析?”李峰身体前倾,兴趣更浓了。
“这怎么分析出来的?”
叶枫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警察的工资非常透明,每个人的工资都是固定的,不会有太大的波动。师傅的女儿今年刚考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注意到师傅桌上那张他们全家三口的合照。照片上,师傅的爱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时劳累造成的,更像是长期身体不适的状态。”
李峰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没想到叶枫观察得这么细致。
“同时,我在师傅桌上看到过一张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就诊单。”叶枫的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事实。
“虽然只瞥到一眼,但上面‘妇科’和‘慢性病’的字样还是看到了。从病名来看,是中年妇女常见的慢性疾病。得过这种病的人,通常不能进行重体力劳动,需要长期调理。”
叶枫抬眼看向李峰:“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师傅的爱人必定长期在家养病,只能依靠师傅一人的工资维持家庭开销。”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更安静了,李峰没有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叶枫继续说下去。
“还有,”叶枫的目光变得深沉。
“在和师傅一起工作的这段时间,我注意到师傅走路时,身体的重心时不时会向一侧偏斜。而且他有个习惯性动作,会不自觉地伸手摸自己的后腰。”
“刑警这种需要经常跑外勤的工作,应该不会因为长期坐办公室而造成严重的腰肌劳损。”叶枫分析道。
“更有可能的是,师傅的腰曾经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
李峰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缓缓点头:“继续说。”
叶枫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七年前那场特大拐卖案中受的伤。那次案件影响很大,咱们整个一大队都立了集体二等功。”
李峰的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惊讶。
他没想到,叶枫居然能从这些零散的细节中,拼凑出如此接近事实的推论。
“你怎么确定是那次受的伤呢?”李峰的声音有些涩。
“因为在那之前,师傅也经常立下一些功劳。”叶枫回答得很平静。
“可是自那次案件之后,就再也没有立过任何个人功劳,这不符合一个有能力的老刑警的正常轨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唯一的解释是,那次行动导致师傅的腰严重受伤,影响了他的身体状态,不能进行一些激烈的抓捕活动。所以他只能做一些相对轻松的内勤工作,或者带带新人。”
叶枫的目光变得锐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和他同期的人都已经升迁到各处,只有他还坚守在原本的岗位。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身体条件限制了他的发展。”
李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老周确实是在那次行动中受的伤,腰椎间盘突出加骨裂,养了大半年。医生说不能再进行高强度抓捕,否则有瘫痪风险。”
叶枫的眼神变得柔和:“而且我也知道,按照师傅的年龄,如果今年没有任何变动的话,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次的功劳,对他可能意味着最后一次晋升机会,或者至少能改善一些待遇。”
他看着李峰:“所以大队长,师傅的报告是对新人的过度关心和保护。我觉得,应该采取我的报告。”
李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了叶枫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欣赏,也有复杂的感慨。
“你是认真的吗?”李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就凭这次抓获A级通缉犯,最少能立个三等功。你也知道三等功立起来非常不容易,你在军队待过,你也立过好几次功,应该明白其中的分量。”
叶枫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动摇:“我知道。但是我在部队时,教官曾经跟我说过,有的时候功劳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能守护好百姓,这比一切都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警察不仅是个职业,还是一个有人情的地方。据这段时间的了解,师傅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工作认真,对同事热心,对新人耐心,他不该被忽视。”
李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知道警察是一个规矩非常严格的地方,”叶枫的语气坚定而诚恳。
“但严格的规矩下也要讲一些人情味,不是吗?而且对于我这个新警察来说,有的时候骤然获得功劳并不是好事。一个新警察,更应该学会沉淀和积累。如果一开始就获得太多荣誉,反而对后来的发展并不好。”
他看着李峰:“大队长,您说对不对?”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那些明暗条纹在李峰脸上交错。
李峰深深地看了叶枫一眼,那眼神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惊讶、赞赏、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叶枫,”李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有的时候,我真应该建议局长,让我们所有的警察全部在部队当两年兵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叶枫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周平写的那份报告,纸张被撕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李峰将撕碎的报告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叶枫的报告,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叶枫,你说得很对。老周那人就是对新人太过照顾了,总想着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他抬起头,看向叶枫:“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客观详细。我会按照这份报告向上级汇报这次的抓捕情况。”
叶枫站起身,敬了个礼:“好的,大队长。”
李峰摆摆手:“去吧,回去工作。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
叶枫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李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叶枫写的报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而办公室里,那份被撕碎的报告静静躺在垃圾桶底部,像是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秘密,也像是一种无声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