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殷璇的星际求学之旅,即将在“隼鸟号”抵达目的地后,正式拉开序幕。而她的无腺体之身,与西里斯·洛兰之间愈发紧密的联结,也将成为这段旅程中,无法忽视的底色与助力。
“隼鸟号”抵达第三边境舰队驻扎区——一个被称为“银环”的大型空间站集群时,殷璇已经被星舰上规律而充实的生活节奏初步同化。
她每天的时间被有序划分:上午在艾琳医官的指导下进行基础体能训练(从最简单的拉伸、慢跑到使用一些低负荷的健身器械),同时学习伽玛帝国的基本生理常识,特别是关于ABO性别的社会规范、信息素的基本原理(对她而言如同听天书,但必须记住)、抑制剂的使用场合、以及在不同性别混杂环境中如何得体行事(重点:保持距离,尊重隐私,明确表达自身无腺体特质以避免误会)。下午,她则被允许在一位名叫凯斯的、沉默寡言但耐心细致的年轻Beta技术士官陪同下,使用舰上非保密级别的资料库,自学伽玛帝国的通史、基础科学框架和通用语语法进阶(她的“语言包”似乎只覆盖了常交流,更深奥的学术或专业词汇需要额外学习)。晚上是自由时间,她通常待在休息舱复习整理,或者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繁忙的舰船往来和壮丽的星云景观发呆。
西里斯非常忙碌,殷璇只在公共餐厅偶尔远远看到他被军官们簇拥着匆匆走过,或者在简报室外看到他神色冷峻地进出。但他并非对她不闻不问。艾琳医官和凯斯士官都是他亲自指定的人选,她的学习进度和身体状况,每天都会形成简报送至他的终端。有时,他会在深夜发来一条简洁的文字讯息,询问她是否适应,或者提醒她某个学习重点。
这种沉默而有效的关照,让殷璇在陌生的环境中感到一种被稳妥托住的安全感。
抵达“银环”的第三天,西里斯亲自来到了她的休息舱。
“准备一下,殷璇。”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黑色常服,但神色比前几稍微放松了些,“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是您之前提到的那位朋友吗?”殷璇立刻猜到。
“嗯。阿纳托尔·李博士,帝国理工学院应用物理与材料结构学教授,也是洛兰家族的旧识。”西里斯点头,“他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答应先和你见一面,做一些初步的评估和引导。”
殷璇既紧张又期待。她对自己的能力始终有一种模糊的认知,它更像是本能,而非可以掌控的技能。有人能指导她,或许能揭开这天赋神秘面纱的一角。
西里斯没有使用穿梭机,而是带着殷璇乘坐空间站内部的捷运管道,来到一个相对安静、布满各种研究所和高级学院的区域。最终,他们停在一栋有着巨大弧形观察窗、充满几何美感的银白色建筑前,标识上写着“尖端材料与结构研究所”。
进入内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某种清洁剂的味道,光线明亮柔和。来往的研究人员穿着白色的实验室长袍或简洁的便装,气氛专注而宁静。西里斯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带着殷璇径直来到一间位于高层、可以俯瞰空间站外部环形结构的办公室。
门自动滑开,一个身影从堆满数据板和古怪模型零件的办公桌后抬起头。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性,黑发中夹杂着醒目的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褐色。他穿着质地柔软的米色高领衫和灰色长裤,外面随意套着实验室白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和上面一块样式古朴的机械表。他的气质儒雅沉静,与西里斯的冷硬威严截然不同,但那双眼睛看向人时,却有种能穿透表象的敏锐。
“西里斯,你来了。”他站起身,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咬字,目光随即落到殷璇身上,露出一个真挚而好奇的笑容,“这位就是殷璇小姐?你好,我是阿纳托尔·李。”
“李博士,您好。”殷璇连忙问好,有些拘谨。
“不用紧张,孩子,过来坐。”李博士指了指办公室一侧舒适的小沙发,自己率先走过去坐下,姿态随意。西里斯则靠在办公桌旁,双臂环抱,一副交由李博士主导的姿态。
李博士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像闲话家常般问道:“西里斯简要跟我说了你们在荒星上的经历,还有你那种独特的感觉。能跟我描述一下吗?比如,当你‘看到’物体脆弱点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视觉?触觉?还是某种……直觉?”
他的问题直接而专业,但语气充满鼓励,让殷璇放松了不少。她努力组织语言:“不是用眼睛直接看到图像……更像是一种……感知。当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东西上,尤其是它如果受到压力或者有内部损伤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它哪个地方最‘不对劲’,好像那里的结构特别‘紧张’,或者快要‘断开’了。如果那个点被碰到,整个东西就很容易坏掉。”她顿了顿,补充道,“活的东西……我能模糊感觉到它们的大致轮廓和重心,但那种‘脆弱点’的感觉很不一样,更……复杂,而且我不敢去仔细‘看’。”
李博士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非常有趣的描述。听起来像是一种高度特化的、对微观应力场和结构缺陷的直觉感应,或许涉及到某种未被常规仪器检测到的能量场或信息感知模式。”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研究者的光芒,“西里斯提到你曾精准指出机甲液压管的薄弱处。那是一个动态的、处于高能量流和压力下的复杂系统,你能在瞬间锁定其最关键的失效节点,这不仅仅是静态结构感知,还涉及到了对能量流动和动态载荷的敏感性。这价值非凡。”
他的评价很高,但语气平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而非夸张的赞叹。
“但是,”李博士话锋一转,看向殷璇的目光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长辈般的关切,“这种能力,如果不受控制或滥用,也可能非常危险,对他人,对你自己,都是如此。西里斯说你一直在努力控制它,这很好。”
殷璇用力点头:“我父母从小就教我,不能随便用这个能力,尤其是对生命。”
“很明智的父母。”李博士赞许道,随即从旁边拿过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巧的金属立方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几个可以按压的小点。“这是一个训练用的多稳态结构模型,设计了很多精妙的应力平衡点和预设的薄弱环节。来,试着‘感觉’一下它,然后告诉我,你觉得按哪里,用多大的力,可以让它按照特定方式解体,而不是彻底粉碎?”
他将立方体递给殷璇。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殷璇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立方体上。瞬间,那复杂的内部结构仿佛在她“感知”中展开了——纵横交错的微小梁柱,精巧的卡榫,以及几个如同星光般闪烁的、格外“醒目”的节点。她能“感觉”到哪些节点连接着主要的承重路径,哪些是关键的活动枢纽,以及……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侧面凹陷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仿佛是整个结构最微妙、最“犹豫”的平衡所在。
“这里,”她指着那个凹陷处,手指虚按在上面,“很轻地……向斜下方按一下,大概……这样的力度。”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极其轻微的下压动作。
李博士眼中光芒大盛,他没有丝毫犹豫:“试试看。”
殷璇指尖轻轻落下,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正是她“感知”中所需的那一丝巧劲。
“咔哒。”
一声轻响,立方体并没有碎裂,而是如同绽放的花朵般,沿着预设的纹路优雅地展开,变成了一个由数个部件连接着的、复杂而美丽的几何形状。
“完美!”李博士忍不住轻声赞叹,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精准的节点识别,完美的力度控制!这不仅仅是天赋,殷璇,这是需要极高专注力和内在协调性的技巧!你做得非常好!”
西里斯靠在桌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殷璇看着手中展开的模型,也有些怔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有目的地使用能力,并且得到了如此积极而具体的反馈。
“你对结构和力的感知,有着天然的敏感度。”李博士接过展开的模型,爱惜地抚摸着,“这不仅仅可以用来‘破坏’。在材料科学、工程学、建筑设计、甚至医疗设备(比如骨骼修复、人造器官支撑结构)领域,都有着巨大的应用潜力。你可以学习如何‘看见’缺陷从而预防灾难,可以学习如何优化结构使其更坚固高效,甚至可以辅助设计出前所未有的精妙装置。”
他看向殷璇,目光热切而真诚:“如果你对这方面感兴趣,我愿意做你的引路人。我可以为你制定一个循序渐进的学习计划,从最基础的材料力学、结构原理开始,结合你的特殊感知进行实践训练。不一定非要成为研究员,但至少,你可以学会如何安全、有效地掌控和运用这份天赋,让它成为你未来道路上的助力,而不是负担。”
这番话语,不仅为殷璇的能力指明了充满希望的可能性,更是给予了她极大的尊重和选择空间。李博士没有因为她年纪小、来历不明而轻视,也没有因为她的能力特殊而将她视为工具或奇观,而是真正将她看作一个可以教导、可以发掘潜力的学生。
殷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强烈的感动。来到这个世界后,西里斯给了她生存的庇护和选择的机会,而李博士,则似乎要为她点亮一盏关于自身能力的明灯。
“我……我很愿意跟您学习,博士。”殷璇的声音有些哽,但眼神明亮,“我想了解它,控制它,像您说的那样,用它来做一些……有用的事。”
“好孩子。”李博士笑容慈和,他转向西里斯,“西里斯,这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基础的文化课和入学手续你负责,她这‘特别辅导’,就由我来。”
西里斯点了点头:“麻烦你了,阿纳托尔。”
“跟我还客气什么。”李博士摆摆手,又对殷璇说,“我会和西里斯协调好你的时间。在正式入学前,你可以先通过网络课程学习一些理论基础,等到了学院,我们可以定期见面或远程指导。我这儿也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可以帮你锻炼感知精度和控制力。”
离开研究所时,殷璇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脚步轻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种被认可的踏实感。
西里斯走在她身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纳托尔是帝国顶尖的学者之一,为人正直,醉心研究。他能这么欣赏你,是你的运气,也证明了你能力的价值。”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好好跟他学。这不仅关乎你的天赋,也能让你在这个世界,更快地找到自己的立足点和价值感。”
殷璇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身边高大的男人。夕阳(空间站模拟)的光辉透过走廊的观景窗,给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洛兰先生,”她轻声说,“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西里斯垂眸看她,墨蓝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轻轻掠过,最终化为一句简单的话:“你值得。”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三个字,连同李博士真诚的接纳与指引,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殷璇穿越以来始终有些惶惑不安的心田里。
前路依然漫漫,星际社会的复杂、ABO体系的规则、学业的压力、自身秘密的隐藏……都是横亘眼前的挑战。但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一份通往知识的计划,一位睿智的导师,以及身边这个始终沉默却坚实可靠的庇护者。
星海求学路,终于有了清晰而温暖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