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店铺，成了王瀚在清河镇唯一的锚点，也是他认知被不断冲刷、重塑的课堂。
那本《常见矿物岩石野外鉴定手册》已被翻得软塌塌的，页边写满了他歪扭的注音和简图。他开始能区分方解石的菱形解理和石英的贝壳状断口，能在放大镜下勉强辨认云母的片状光泽。但越是入门，他越感到脚下知识海洋的无垠。老马的话像钉子：“认识一百块石头，才算刚睁开眼睛。知道这一百块石头为什么挤在这条山沟里，才算学会思考。”
这天，王瀚正对着笔记本上一处潦草标注的“F2断层，NE35°，∠陡”苦思，回忆老马讲的断层走向、倾角含义，试图在脑中构建那看不见的地壳伤疤如何错动矿脉。老马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的冥思。
“纸上谈兵，永远差层意思。”老马说着，从柜台下拖出那卷厚重的地形图，在玻璃上铺开。
中国辽阔的版图展现在眼前。老马的手指，像一枚精准的探针，先点在西南部一片颜色错综复杂的区域。“我们这儿，云南昭通附近，”他的指尖在代表高原、丘陵的色块上划过，“山多，谷深，地质结构像打碎的盘子又粘起来。有些小矿点，金、铅锌、煤，星星点点，不成大气候。你这几天在河边看到的，还有这本笔记前面记录的零碎收获，都属于这种‘捡漏’。”
王瀚点头，目光跟随着老马的手指。
那手指没有停留，开始向西北方向移动，掠过横断山脉的皱褶，划过四川盆地相对平缓的浅黄，边缘擦过青藏的深褐，最终，稳稳地落在一片用浓重深棕色和白色（象征永久冰雪）渲染的、极其雄浑辽阔的山地区域——新疆北部，阿尔泰山脉南麓一带。
“但是，”老马的声音沉缓而有力，手指在那片广袤区域上画了个无形的圈，“如果这本笔记最后指向的‘未命名点’真有那么惊人的潜力，那它绝不可能在我们这种‘小戏台’上。它最大的可能，是在这里——阿尔泰，蒙古语里的‘金山’。这才是老天爷排演‘黄金史诗’的主舞台。”
王瀚的呼吸一滞。地图上那两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几乎横跨了整个中国的对角线。
“直线距离，两千多公里。”老马的声音像地质锤敲在岩石上，“但这不只是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意味着从亚热带湿润气候到寒温带旱气候的跨越，从喀斯特地貌到强烈切割的冰川侵蚀地貌的转变，从相对密集的村镇到可能百里不见人烟的边境地带的转移。你在清河镇学会看雨季河水的搬运规律，到了那边，可能要首先学会在冻土带辨认古冰斗和U型谷，判断冰川融水如何分选物质。”
王瀚感到一阵口舌燥。距离感从未如此具体而恐怖。它不仅是里程，更是一整套完全陌生的自然法则和生存技能。
“笔记里提到的‘野人沟’，”老马沉吟道，“这个名字，在阿尔泰山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能是某个淘金鼎盛时期流传下来的俗名，也可能本就是笔记主人自己起的代号，在地图或任何官方文件上都找不到。它可能指向一条具体的支沟，也可能泛指一片区域。寻找它，无异于在大海里捞一枚特定的锈铁钉。”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更大的问题是，阿尔泰山是什么地方？生态极端脆弱的核心保护区、重要的边境屏障、多民族聚居区。国家对于那里的矿产资源勘探开发，管束之严、层级之高，远超你想象。所有具备规模的成矿带，早被圈定为‘国家规划矿区’或‘整装勘查区’，由‘国家队’负责。私人名义？几乎不可能获得任何有意义的探矿权。你想凭这本来历不明的笔记去碰运气，最大的可能不是找到金子，而是以‘涉嫌非法勘探’或‘破坏生态环境’的名义被带走调查。”
老马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阿尔泰的区域上：“所以，那地方，对你而言，现在不只是地理上的遥远，更是政策法规上的禁地，是专业门槛上的天堑。这张图，”他指了指笔记本，“对你来说，更像一张描绘了天堂景色却标注着‘入口’的邀请函。”
店铺里一片沉寂，只有地图纸张轻微的卷曲声。王瀚先前因初步掌握鉴别技能而产生的那点信心，被这庞大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他仿佛看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茫茫阿尔泰山麓，手里攥着一张模糊的草图，身前是自然与法律的双重绝壁，身后是回不去的旧生活和无尽的债务深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是林静发来的短信，只有寥寥几字，却比老马的话更具穿透力：“爸的药快没了，医院催缴费。你那边……有办法吗？”
冰冷的文字，具体到小数点后的经济压力，瞬间将他从遥不可及的“金山”拉回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远方的黄金梦虚无缥缈，眼前的医药费却迫在眉睫。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满了粗糙的矿砂，一个字也回不出。
老马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慢慢卷起地图，橡皮筋“啪”地一声扣紧，将那遥远的禁地重新封存。
“路要一步一步走。”老马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务实得近乎冷酷，“你现在连家门口的地质构造都没摸清，就想着去劈开阿尔泰的岩层？不现实。眼下对你最重要的，不是那两千公里外的星星，而是怎么在脚下这片土地里，找到能让你活下去、让家人缓口气的东西。哪怕是边角料，哪怕是政策允许范围内极小的机会。”
他把那本厚重的《昭通地区区域地质志》再次推到王瀚面前。“从看懂我们所在的这个‘小盘子’开始。弄清楚这里的地层谁新谁老，哪里是背斜哪里是向斜，什么岩体里可能含着哪怕一丁点有价值的东西。这才是你现阶段唯一能把握的‘实’。至于那个‘虚’……”
老马的目光扫过那本深蓝色笔记：“先收好，藏稳。那不是你现在的粮草，可能是将来的炸药。”
王瀚默默点头，将手机塞回口袋，那屏幕上的文字却灼烧着他的皮肤。他重新翻开地质志，目光落在那些描述本地“二叠系峨眉山玄武岩”与“古生代碳酸盐岩”接触关系的段落上。文字依然艰涩，但此刻他阅读的心境已然不同。不再只是追逐一个浪漫的冒险传奇，而是进行一场残酷的生存计算。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从这些岩石的故事里，找到一丝兑现的可能，去填补药费的单据，去回应电话那头沉默的焦虑。
远望阿尔泰，让他看清了梦想的遥远与险峻。而近观手中的地质志，则让他体会到责任的沉重与急迫。这两者之间，是他必须用双脚丈量、用知识填充的、漫长而真实的荆棘之路。窗外的天色，就在他逐字逐句的啃读中，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清河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个在现实与梦想的夹缝中，开始真正学习“生存地质学”的男人。他的淘金之旅，在梦想触及远方山巅之前，必须先穿越眼前生活的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