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回响。
贾东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惊起了墙角蛛网上停着的飞虫。
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贾东明叩门时,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进来。”
推开门,先看见的是满室晨光。
林处长坐在靠窗的藤椅里,膝上盖着条军绿色的薄毯。
他比贾东明想象中更瘦些,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还炯炯地亮着,像两枚擦亮的旧铜扣。
“坐。”
林处长抬手示意,手腕细得几乎能看见骨节的轮廓。
贾东明在对面椅子坐下时,注意到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值班志。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偶尔夹杂着红笔做的记号。
“怀德同志都跟你交代过了吧?”
林处长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我这身子骨不顶用了,往后科里的大事小情,都得劳你多费心。”
窗外传来厂区早班工人的喧哗声,像是水隐隐约约地涌过来。
贾东明看着老人搁在毯子上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老茧,此刻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您放心。”
贾东明只说了这三个字。
林处长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
晨光正一点点漫过厂区的屋顶,那些高耸的烟囱在淡金色的光线里沉默地立着,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老兵。
“科里二十七个同志,每个人的情况都在这本子里记着。”
老人伸手拍了拍桌上的志,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你有空慢慢看。
保卫工作没什么诀窍,就是得把每个人都装在心里。”
贾东明拿起那本厚厚的志。
封皮是牛皮纸的,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王建军,七零年三月调入。
父王德顺,翻砂车间老工人。
家住南锣鼓巷二十七号院,家中有久病母亲……”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留下个小小的墨点,然后继续写下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
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处长,今天各车间的巡检安排需要您过目。”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林处长看向贾东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从今天起,这些事都交给贾科长定夺。”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捧着文件夹。
她看见贾东明时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利落地敬了个礼。
“贾科长,我是内勤张晓梅。
这是今天的巡检表。”
贾东明接过表格时,姑娘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那指尖冰凉,带着晨露似的湿润。
表格上用复写纸印着各车间的名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
“按惯例办就行。”
贾东明说着,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张晓梅接过表格退出去时,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林处长忽然又咳嗽起来。
他掏出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那阵咳嗽平息,他放下手帕,贾东明瞥见帕子一角染着暗红的痕迹。
“老了。”
老人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去忙吧。
科里的人都在楼下会议室等着见新领导呢。”
贾东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林处长已经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陷在藤椅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毯子滑落了一角,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膝盖。
轻轻带上门,那些细碎的咳嗽声被隔在了身后。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贾东明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下楼时,手掌抚过木质的扶手——那些木头已经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温润,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一楼会议室的门敞开着。
里头已经坐满了人,烟雾在阳光里缓缓盘旋。
当贾东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的交谈声都静了下来。
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约的期待。
窗外的厂区传来第一声汽笛。
悠长的鸣响穿过晨雾,在轧钢厂上空久久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门框传来清脆的叩击声时,林育生正对着摊开的报纸出神。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光影交界处,军装的轮廓被走廊的光勾勒得棱角分明。
来人走进办公室的步态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抬手敬礼时,袖口刮起细微的风声。
“林处长。”
声音像是从腔深处震出来的,“十八军特战营贾东明,奉命报到。”
报纸被轻轻折拢放在桌上。
林育生站起身,回礼的动作虽然略显迟缓,却依然保持着某种仪式般的庄重。
两双手握在一起时,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那些硬茧的轮廓。
“欢迎你,贾东明同志。”
林育生的语气温和得像午后的光线,“轧钢厂保卫科需要新鲜的血液。”
“保证完成任务。”
贾东明的回应简短而笃定。
落座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育生望着窗外厂区高耸的烟囱,声音渐渐沉了下来:“上级调我来这儿的时候,医生说我这身体只能半工半养。
这些年,科里的事情管得松了,有些同志的心思也跟着散了。”
他转过脸,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听说要派个战斗英雄来接班,我盼了很久。
现在你来了,我也能安心去养病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贾东明微微前倾身子,“您放心休养,科里的事我会扛起来。”
林育生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咱们保卫科分两大块。
外勤三个大队:一队守核心区,二队管厂区巡逻,三队负责家属院。
每个大队下面两支小队,每队三十一个人。
算下来,外勤一共一百八十七个同志。”
他翻过一页:“后勤这块管物资装备,有食堂、枪库、仓库和清洁组。
编制上我们归公安局内保处和厂里双重领导,但办案权是独立的——就算是厂领导有问题,该查照样查。”
贾东明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着某种节奏。
这个年代赋予保卫部门的重量,正在这些数字和条例中慢慢显现出来。
“走吧。”
林育生忽然站起身,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先去领你的配枪,然后见见同志们。”
枪械库的铁门推开时,陈年的机油味混着金属冷却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东明的目光掠过陈列架,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那些深绿色的炮管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工厂保卫部门该有的装备规格。
他领到的是一把1910,三个弹匣,五十发。
枪身握在手里的重量很熟悉,金属的温度渐渐被掌心焐热。
训练场上,队伍已经列成了三个方阵。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飘着细小的尘埃。
林育生走到队列前,声音提得很高:“同志们,这位是贾东明同志,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保卫科的新科长!”
掌声像水般涌起,又渐渐退去。
贾东明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视线缓慢地扫过每一张脸,那些面孔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
“我叫贾东明。”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最后一排,“往后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希望各位多帮衬。”
短暂的停顿。
场地上只有风声。
“保卫这行,说到底看的是真本事。”
贾东明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有谁觉得比我强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赢了,工资升一级,我请全科下馆子。
输了也不亏——掏三十块钱给大伙加个肉菜,就当交个学费。”
队伍里起了细微的动。
后排有个魁梧的身影动了动,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
“科长!”
那人跨出队列时,脚下的尘土扬了起来,“您这话当真?赢了真加工资?”
贾东明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汉子,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你叫什么?”
“报告!二大队一小队,詹军!”
贾东明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一百多号人里头,你是头一个敢站出来的,有胆色。”
“我方才说的话,自然作数。
今天在场的各位同志都是见证。
只要你能赢我,工资当场升一级,晚饭我请全科。”
詹军抱拳一笑:“科长,那今天这级工资,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猎豹般疾扑而出,一拳直袭贾东明面门。
这一拳在旁人眼中虎虎生风,可在贾东明看来却轨迹分明。
就在拳锋即将及身的一刹,贾东明右足前踏,化拳为掌,一记沉稳的推手不偏不倚印上詹军口。
詹军只觉一股绵厚力道当涌来,气息骤然一窒,踉跄连退数步方才站稳,脸上的锐气顷刻转为错愕。
他自幼练武,自然识得这是八极拳的招式——方才科长若以拳代掌,自己恐怕早已倒地不起。
他强压下口的闷痛,心悦诚服地抱拳躬身:“科长,我认输。
多谢您手下容情。”
贾东明抬手示意他归队,目光扫向全场:“我方才说的话,长期有效。
谁觉得自己该涨工资,或是想改善伙食,随时可以来找我。”
队员中识货的早已看出两人深浅,对詹军的认输并不意外;一些未习过武的却暗自嘀咕,觉得詹军败得未免太快,倒像是刻意相让。
无论众人作何想法,此刻再无人上前挑战。
贾东明见立威已成,便含笑向场中说道:“后勤股张股长,还有三位大队长,稍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其余同志可以先散了。”
詹军目光复杂地望向贾东明与林处长并肩远去的背影。
事到如今,即便他再迟钝也已明白——这场所谓的比试,不过是新科长树立威信的手段。
枪打出头鸟,老话果然不假。
“老詹,这可不像你平的做派啊。”
一名与詹军交好的队员凑近,压低嗓音问道,“该不会是为了配合新科长立威,故意让了这一招吧?”
詹军听见问话,又瞥见周遭几人眼中掩不住的疑色,沉默着抬手解开衣扣,将前痕迹袒露出来。”贾科长方才用的是八极拳的劲路。”
他沉声道,“若不是他最后化刚为柔,我此刻恐怕已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