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的高中同学苏晓，在外校读金融，这个周末特意过来找她玩，顺便看看传说中的“学院之光”展览——虽然闭幕式已经过了，但展品还会保留几天。
苏晓是个性格外向、观察力敏锐的姑娘，一来就察觉到了星月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心事。
“月月，你不对劲。”在咖啡馆里，苏晓咬着吸管，审视着星月，“黑眼圈快掉地上了，脸色也差。你们学校课业这么重？还是……有情况？”
星月搅拌着杯中的茶，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最近太忙了，有点感冒。”
“忙到连我消息都不怎么回？”苏晓挑眉，显然不信，“而且，我刚去你们宿舍找你，温晚看我的眼神古里古怪的，还对着你床头那件明显是男款的黑色风衣挤眉弄眼。老实交代，谁的？”
星月的手一抖，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想到苏晓眼睛这么尖。“是……一个学长的，下雨借给我的。”
“学长？”苏晓眼睛一亮，“什么学长？长得帅吗？多高？什么的？你们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星月招架不住，只好含糊地说：“就是团队的学长，人比较严肃，看我生病没带伞，借给我的。没什么关系。”
“借衣服给你穿？还那么大一件风衣？”苏晓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这学长对你挺特别啊。叫什么名字？我看看是不是论坛上那个传说中的……”
“晓晓！”星月打断她，脸颊发烫，“真的就是普通学长学妹。”
苏晓见她急了，便不再追问，但眼里的好奇和探究一点没少。她转了转眼珠，忽然压低声音：“月月，你别怪我多嘴。我刚在你们学校论坛逛了逛，看到一些……关于你和某个大神学长的帖子。虽然乱七八糟的猜测很多，但无风不起浪。你性子软，又总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我怕你吃亏。”
星月的心沉了下去。连外校的苏晓都这么快看到了那些流言蜚语。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会处理好的。”
“你怎么处理？”苏晓叹了口气，“这种事，女生总是更吃亏。那个学长什么态度？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意思，就该站出来明确态度，保护你。如果没意思，也该保持距离，免得你被人说闲话。”
星月沉默着。江述的态度……他说“不必理会”，他借她衣服和伞，他让她好好休息。这算是保护，还是只是他行事风格里一贯的、解决实际问题的方式？她分不清。
“算了，不说这个了。”苏晓看出她的为难，换了个话题，“带我逛逛你们学校吧，顺便去看看你的画，听说评价很高呢！”
星月点点头，带着苏晓去了美术馆。B区展厅人少了很多，她的《微光时刻》依然挂在原处。苏晓站在画前，安静地看了很久。
“月月，”她忽然轻声说，“你的画，还是这么温柔，又这么有力量。好像不管外面多吵，你都能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安静发光的角落。”她转过头，看着星月，“所以，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你值得更好的。”
星月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苏晓后，星月的心情稍微明朗了一些。朋友的关心和支持，总是最有力量的。她回到宿舍，看着那件已经烘、平整挂好的黑色风衣，决定明天一早就送还给江述。
然而，有些事情的发展，总是超出个人的掌控。
周晚上，一条新的帖子悄悄在校园社交网络的一个小圈子里流传开来。帖子没有发在公开论坛，而是在一个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的、所谓“精英学生”的内部群组里。发帖人匿名，内容却相当具体。
帖子标题是：《理性讨论：某些“大神”的私人作风与团队管理》。
内容没有指名道姓，但用词犀利地“探讨”了某位明星级学生创业者，是否因为个人情感因素，在团队管理和资源分配上有所偏颇。帖子列举了几点“疑似的线索”，比如：破格录取某大一新生进入核心团队；多次在公开场合（嘉年华比赛、画展）与该新生互动密切，甚至当众给予超乎寻常的肯定；私下交往过密，包括但不限于深夜探视生病室友（疑似使用非正常渠道获得钥匙）、雨天共撑一伞并出借私人衣物等。
帖子最后，“理性”地提出担忧：这种模糊的边界，是否会影响到团队的公平性和的专业性？是否会让其他努力付出的成员感到寒心？是否会给当事人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和名誉损害？
这个帖子虽然传播范围有限，但受众精准——大多是学生部、社团负责人、其他创业团队核心，以及一些关注校园“权势”动态的人。其影响，远比公开论坛上的八卦猜测要深远和恶劣得多。它不再局限于花边新闻，而是上升到了“品德”和“专业性”的质疑。
星月对此一无所知。周一早上，她仔细将风衣叠好，装入手提袋，又带上那把黑伞，前往实验楼。
路上，她遇到几个面熟但不同学院的同学，对方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带着打量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星月心里有些不安，加快了脚步。
到了701，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进。”是江述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冷。
星月推门进去。江述坐在主位，陆辰也在，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凝重。看到她进来，陆辰对她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勉强。江述则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袋子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学长，我来还衣服和伞。”星月将袋子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低声说。
“嗯。”江述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速度很快。
陆辰起身，对星月说：“星月，你先坐。有个事……”
“陆辰。”江述忽然开口，打断了陆辰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先出去。”
陆辰愣了一下，看了看江述，又看了看有些无措的星月，叹了口气，拍了拍星月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星月和江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江述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敲在星月紧绷的神经上。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终于，江述停下了敲击。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星月。那目光不再像平时那样只是清冷，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论坛，”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内部的，那个帖子，看了吗？”
星月茫然地摇头：“什么帖子？”她确实不知道。
江述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否说谎。然后，他转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推向她的方向。
“自己看。”
星月走过去，看向屏幕。正是那个匿名帖子。她快速浏览着内容，越看，脸色越白，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些被刻意串联起来的“线索”，那些看似理性实则恶毒的揣测，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扎进她的眼睛里。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和江述之间这些有限的交集，可以被解读成这样。原来，她的存在，已经对江述的“声誉”和团队的“公平”构成了质疑。
巨大的委屈、羞耻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眼前发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涩沙哑，“我没有……学长，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对不起什么？”江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对不起被人非议，还是对不起，因为这些非议，可能影响到和团队？”
星月猛地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是在怪她吗？怪她带来了这些麻烦？
“我没有影响团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一直在认真做事！嘉年华的比赛，是意外！画展是学院安排！衣服和伞，是因为我生病没带伞！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江述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她瞬间哑火。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江述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样子，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我知道这些是意外，是巧合，或者是……”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基于基本善意的举动。”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冷意。
“但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在某些所谓的‘精英’圈层里，人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在乎能看到的‘表象’，和这些表象能编织出的、符合他们想象的故事。”
他转回头，看向星月，眼神锐利如刀。
“沈星月，你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但这远远不够。这个圈子，或者说，任何你想做出成绩的领域，都不会因为你的‘单纯’和‘努力’就对你温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峭。
“眼泪和解释，在这里是最没用的东西。”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清晰，“要么，你足够强大，强大到任何流言蜚语都动摇不了你的位置，伤害不了你分毫。要么，你就学会适应规则，用他们看得懂的方式，保护好自己，也……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
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宣判，重重砸在星月心上。她所有的委屈、不解、还有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的期待，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原来，这才是他今天叫她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关心，不是安慰，而是……警告和划界。
因为她不够强大，因为她带来了麻烦，所以，需要“划清界限”。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但她迅速用手背擦掉，挺直了脊背。
“我明白了，学长。”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清晰，“以后，我会注意，保持距离。不会再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行为。”
她顿了顿，补充道：“衣服和伞已经归还。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心流2.0’的视觉方案，我会按时提交，确保专业度，不会影响进度。”
说完，她没有再看江述的背影，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也仿佛，隔绝了某些刚刚萌芽、就被宣判的可能。
走廊里空无一人。星月快步走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但她咬紧了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温暖的风衣，挡得住秋雨的寒，却挡不住人心深潭的冰冷。
划清界限。
也好。
701会议室内，江述依旧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快步走出实验楼，消失在林荫道的转角。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划清界限。
这是他权衡之后，认为对团队、对、甚至……对她，最好的处理方式。
只是为什么，当那四个字说出口，当她眼中光芒熄灭、用冰冷清晰的声音说出“明白了”的时候，心口某个地方，会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滞涩感？
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门口置物架上那个手提袋上。里面，是他那件黑色风衣，和她叠放整齐的伞。
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拿出风衣，随手搭在了椅背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陆辰的电话。
“陆辰，”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通知团队，下午三点，‘心流2.0’需求评审会，沈星月也参加。把那个匿名帖子的链接，还有发帖人的IP追踪初步结果，整理一份给我。”
电话那头，陆辰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应下：“好。星月她……”
“她没问题。”江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做好你的事。”
挂断电话，江述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风衣上。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划清界限，或许只是将某些东西，从阳光下，移到了更深的阴影里。
而风暴，从来不会因为一句“划清界限”，就真正停歇。它只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爆发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