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流”第一阶段的封闭开发,在一种高强度但有条不紊的节奏中接近尾声。星月负责的视觉方案,经过几次迭代和用户测试调整,终于基本定型。那个“河流与光”的可视化核心,在江述近乎严苛的技术实现要求和星月不断打磨的细节下,从一个粗糙的草图,变成了一个真正流畅、优雅且富有情感张力的交互模块。
周五下午,最后一次集体评审会。星月屏息凝神,看着自己的设计以高保真原型的形式,在大屏幕上流畅运行。蓝色的河流据模拟数据静静流淌,代表不同任务类型的光点(学习-浅绿,休息-鹅黄,运动-淡橙)随着“完成”而亮起、移动、汇聚,河流的宽窄与“流速”也随着专注度模拟数据发生着极其微妙却可感知的变化。一切都如最初构想的那般,甚至更好。
演示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辰带头鼓起了掌,其他几个团队成员也纷纷跟上,脸上带着完成阶段性任务的轻松和赞许。
“很棒,星月,”陆辰笑道,“尤其是色彩体系和动画细节,用户测试反馈非常好,都说‘看着自己的时间这样流淌,感觉焦虑都少了一点’。”
林薇也点了点头,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向星月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一丝认可。“情绪化反馈的部分,算法还需要继续优化,但视觉引导做得不错。”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述身上。他坐在主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已经定格的屏幕。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
星月刚刚升起的一丝喜悦,又被他这沉默的姿态压了下去,心悬在半空。
几秒钟后,江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第一阶段目标达成。视觉方案通过,作为A方案上线内测。备份的精确图表方案作为B选项,同步提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星月,那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淡了许多,更接近于公事公办的确认:“接下来配合开发进行切图和标注,跟进落地效果。用户反馈数据每天同步。”
“好的,学长。”星月立刻应下,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通过了!而且是被采纳为A方案!
“另外,”江述看向陆辰,“晚上团队聚餐,地点你定,费用走。算是阶段小结。”
“明白!”陆辰笑着应承。
团队聚餐!星月愣了一下。这意味着……她要和江述、陆辰、林薇,还有其他几位平时交流不多的技术同事,一起吃饭?社交恐惧症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会议解散,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晚上的聚餐。星月回到座位上,还有点恍惚。温晚的消息已经追了过来:“听说你们告一段落?晚上有活动吗?求带飞!想近距离围观江神!”
星月回复:“团队聚餐……估计不方便。”
温晚发来一连串哭脸:“好吧好吧,那你好好享受!记得观察!回来报告!”
下班时间,大家陆续离开。聚餐地点定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有包间。星月跟着陆辰、林薇他们一起走过去。江述没有和他们同行,似乎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说晚点直接过去。
包间不大,但很温馨。圆桌,陆辰招呼大家落座。星月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其他几位同事年纪都比她大,除了工作,共同话题不多,她有些拘谨。
好在陆辰很会调动气氛,林薇虽然话不多,但偶尔接话也很得体。大家聊着里的趣事,吐槽遇到的技术难题,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星月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小声回答几句。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江述走了进来。他已经脱掉了白天那件显得过于正式的衬衫,换了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圆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休闲外套。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凌厉,多了些常的随和,但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依旧存在。
“江述来了,坐坐坐。”陆辰招呼他。
江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圆桌,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星月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星月正在小口喝汤,差点呛到。她感觉到身边的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属于他的那种清冽气息隐约传来。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拿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述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紧张,落座后,很自然地和陆辰以及旁边的技术同事聊起了刚才他去处理的另一个技术对接问题。他的语调比在会议室里稍微放松一些,但依旧言简意赅。
星月低着头,假装专注地对付碗里的米饭,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身边人的话语。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平时听到的更加清晰,低沉而平缓。
“星月,别光吃饭,尝尝这个虾,他们家的招牌。”陆辰隔着江述,笑着招呼她,顺便给江述也夹了一只,“江述你也吃,别光说话。”
江述道了声谢,拿起筷子。他的手指修长,夹菜的动作净利落。
星月小声应着,夹了一只虾,剥壳的时候因为紧张,动作有些笨拙。
“你们设计院最近是不是有个什么联合展览?”坐在对面的一个技术同事忽然问道,试图把话题引向星月这边,让她参与进来。
“啊,是的,”星月抬起头,“是‘学院之光’秋季联展,下周开始。”
“那你有没有作品参展?”林薇也问了一句。
“有……有一组画。”星月回答。
“星月的画很有灵气,”陆辰笑着补充,“我们当初就是看中了她作品里那种对生活的细腻观察。”
江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仿佛对这场对话并不感兴趣。但星月用余光瞥见,他夹菜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话题又转到了别处。聚餐继续进行,江述话不多,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才说一两句。星月也渐渐放松了一些,至少能正常吃东西了。
聚餐进行到后半段,大家聊兴正浓。星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以为是推销,便挂断了。
没过两分钟,又震动起来,还是同一个号码。
星月皱了皱眉,对旁边的陆辰小声说了句“我去接个电话”,便起身离开了包间,走到外面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急切的中年女声:“请问是沈星月同学吗?这里是校医院。你的室友温晚同学在篮球场边不慎扭伤了脚踝,我们现在初步处理了一下,需要人陪同去市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她说联系不上其他室友,让我们打给你……”
星月的脑子“嗡”了一声:“温晚?她怎么样?严重吗?我马上过来!在哪个校区医院?”
问清楚地址,挂断电话,星月的心一下子就乱了。温晚受伤了!她必须马上过去!
她快步走回包间门口,正要推门进去说明情况请假,手却停在门把手上。里面正传出阵阵笑声,气氛很好。她这样突然闯进去说要走,会不会扫兴?尤其是江述还在……
但温晚那边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推开了门。里面的谈笑声稍微低了一些,大家都看向她。
“那个……不好意思,”星月站在门口,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急促,“我室友脚受伤了,在校医院,需要我马上过去陪她去市医院。非常抱歉,我得先走了。”
陆辰立刻关切地问:“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还不清楚,得去拍片子。”星月摇头,“谢谢学长,我自己过去就行。”
“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陆辰点头。
星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江述的方向。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像是在说“知道了”。
得到默许,星月不再耽搁,转身匆匆离开了餐馆,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就往校医院赶。
包间里,气氛因为这个小曲稍微凝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陆辰招呼大家继续。
江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星月刚才坐过的、现在已经空了的椅子上。椅背上搭着她匆忙离开时忘记带走的、一件浅米色的薄开衫。
他的视线在那件开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与此同时,出租车上,星月焦急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温晚发来的微信,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后面跟着文字:“星月!你到哪儿了!我好痛!医生说可能要打石膏!呜呜呜……”
星月连忙回复安抚。
而那个陌生的未接来电,早已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并不知道,那个号码的主人,此刻正坐在灯火通明的包间里,听着周围的谈笑,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冷的茶杯壁。
一次未竟的庆功,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一件被遗忘的衣衫,还有一个无人知晓来源的未接来电。这个夜晚的轨迹,再次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偏折。有些靠近,在觥筹交错中悄然发生;有些关注,在沉默的视线角落里无声滋长;而有些未知的涟漪,或许正从这个寻常的秋夜开始,悄悄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