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某个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戴羽新正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乱七八糟的线条。画着画着,那些线条渐渐拼凑成一个模糊的侧脸——马尾辫,细碎的刘海,微微低垂的眼睫。
他停下笔,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涂抹,直到整张脸变成一团混沌的铅灰色。
抬起头,前座的肖巧巧不在。
她刚才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说是帮忙登记期中考试成绩。已经去了二十分钟。
戴羽新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放学。他收拾好书包,决定去办公室外面等她。
走廊很安静,大部分班级还在上课。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戴羽新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老师们说话的声音。
但肖巧巧不在里面。
他愣了一下,转身准备室。经过初三(3)班时——那是芝麻的班级——他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肖巧巧。
她站在芝麻的座位旁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芝麻坐在座位上,仰着脸在说什么,表情很不耐烦。周围有几个男生在起哄,发出压低的笑声。
戴羽新停住脚步。
他看见肖巧巧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芝麻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有完没完?”芝麻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天天来烦不烦?”
肖巧巧后退了一步,眼泪流得更凶了。
芝麻旁边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人家小姑娘嘛。”
“小姑娘就能不讲道理?”芝麻甩开那男生的手,指着肖巧巧,“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分手就是分手,听不懂人话?”
肖巧巧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她转过身,推开挡路的男生,跑出了教室。
她跑得很快,马尾辫在脑后甩动。经过戴羽新身边时,她没看见他——或者说,她眼里本看不见任何人。
戴羽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初三(3)班教室。
芝麻已经坐下了,正和旁边的男生说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芝麻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桌子。
戴羽新盯着他,盯着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
突然,他想起了五年级那个下午。课间,他和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追逐打闹,他从芝麻身边跑过时,芝麻突然伸出一只脚。
他摔得很重,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瞬间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灰尘。他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见芝麻站在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
“哎呀,不好意思。”芝麻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歉意,“没看见。”
旁边的男生都在笑。
他想告诉老师,但不敢——学校严令禁止课间追逐打闹,如果说了,自己也会被罚。他只能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去医务室。
那天晚上,膝盖上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洗澡时碰到水,疼得他倒吸冷气。
他盯着那块痂,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芝麻的名字。
暗暗地,狠狠地。
现在,三年过去了。芝麻还是那个芝麻,笑得还是那么讨厌。
而肖巧巧在为他哭。
戴羽新突然感到一股灼热的愤怒,从胃里涌上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睛。
凭什么?
凭什么芝麻可以这样对她?
凭什么她要在乎一个这样对她的人?
凭什么……他坐在她后面三个月,每天看着她,想着她,而她却在为另一个人流泪?
那一刻,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只有我能给她幸福。
只有我。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不容置疑,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那些扭曲的试探和伤害——全都源于这个信念。
他爱她。
他比任何人都爱她。
他绝不会让她这样哭。
放学铃响了。教室门陆续打开,学生涌出来。戴羽新逆着人流,走回自己班级。
肖巧巧已经回来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她的眼睛很红,但已经没在哭了。她在整理书包,动作很慢,很机械。
戴羽新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放学了。”他说。
肖巧巧没抬头,“嗯”了一声。
“一起走?”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空,像两口枯井。
“我想一个人。”她说。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
“肖巧巧。”戴羽新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让我送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她点点头,站起来,背起书包。
他们沉默地走出教室,沉默地下楼,沉默地穿过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校门口时,戴羽新突然说:“明天周六。”
“嗯。”
“下午有空吗?”
肖巧巧转头看他:“嘛?”
“骑车。”戴羽新说,“去海边。”
她愣了一下:“骑车?”
“嗯。我们都有车。”戴羽新说,心跳突然加快,“下午三点,学校门口见。”
肖巧巧没说话。她看着远处,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过了很久,她说:“好。”
“真的?”
“嗯。”
戴羽新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周六下午,天气很好。
戴羽新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学校门口。他骑着自己的那辆蓝色山地车——是小学六年级时给他买的生礼物,已经骑了两年多。出门前,他特意把车擦得很净,链条上了油,轮胎打了足气。
他把车靠在围墙边,看着校门口的方向。
两点五十分,肖巧巧来了。
她骑着一辆浅紫色的女式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小包。她穿着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眼睛还有点肿,但比昨天好多了。
“等很久了?”她停下车问。
“没有。”戴羽新说,“刚到。”
他们推着车,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然后骑上车,沿着海滨大道出发。
四月的风很温柔,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路边紫荆花的淡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开始,他们骑得很慢,谁也没说话。只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经过的汽车的呼啸声。
骑过观海长廊时,肖巧巧突然加速,冲上了海堤。戴羽新赶紧跟上。
海堤很宽,铺着石板,一边是海,一边是城市。他们并排骑着,海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好久没骑车了。”肖巧巧突然说。
“上次骑车是什么时候?”戴羽新问。
“小学。”她说,“六年级,和……”她停住了。
戴羽新知道她想说什么。和芝麻。
他没接话。
他们继续骑。骑过渔港公园,骑过海滨浴场,骑过那些周末出来散步的家庭、约会的情侣、遛狗的老人。世界很嘈杂,但他们的沉默很安静。
骑到金沙湾时,肖巧巧停了下来。
她把车靠在栏杆上,走到海边。戴羽新跟过去。
下午的海很平静,浪很小,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远处有几艘渔船,更远处是朦胧的海平线。
肖巧巧看着海,看了很久。
“昨天……”她开口,声音很轻,“你都看见了?”
“嗯。”
“很丢人吧。”
“不。”戴羽新说,“是他丢人。”
肖巧巧笑了,笑得很苦:“你知道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六年级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帮我值,给我讲题,我生病了他会给我带药。”
戴羽新没说话。
“上了初中,他变了。”肖巧巧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认识了新朋友,开始抽烟,逃课。我说他,他就嫌我烦。分分合合好多次,每次他道歉,我都心软。”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用力扔进海里。石头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
“昨天我去找他,是因为我看见他和别的女生一起回家。”她说,“我问他,他就生气了。说我管太多,说我们早就分手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明明上周……上周他还说想我。”
戴羽新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么小,那么脆弱。他突然很想抱抱她,但不敢。
他只能站在她身后,说:“他不值得。”
肖巧巧没回头:“那谁值得?”
“我。”
这个字说出口,戴羽新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后悔。
肖巧巧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因为哭。
“你说什么?”
“我说,我值得。”戴羽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对你好。我不会让你哭。不会嫌你烦。不会和别的女生一起回家。”
肖巧巧的嘴唇在抖:“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戴羽新说,“我喜欢你。从小学就喜欢。一直喜欢。”
海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肖巧巧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感动,有怀疑,还有……痛苦。
“戴羽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你只是现在这样想。”
“什么意思?”
“你现在觉得你喜欢我,觉得你能给我幸福。”她说,“可是高中呢?大学呢?你会遇见更多的人,更好的女生。到时候你就会忘了今天说的话。”
“我不会。”戴羽新说,语气很急,“我保证。”
“保证有什么用?”肖巧巧笑了,笑里有泪,“芝麻也保证过。所有男生都会保证。”
“我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戴羽新说不出话。是啊,哪里不一样?他凭什么让她相信?
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一个疯狂的、幼稚的、但此刻他无比认真的念头。
“十年。”他说。
肖巧巧愣住了:“什么?”
“我追你十年。”戴羽新说,声音在风里很清晰,“从今天开始,我追你十年。如果十年后你还是不喜欢我,我就放弃。但如果十年内你愿意,我随时都在。”
肖巧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十年很长。”戴羽新继续说,“长到足够证明我不是一时冲动。长到足够让你看清,我和他们不一样。”
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肖巧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昨天那种崩溃的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
“你傻不傻……”她说,“十年……到时候你都多大了。”
“二十四。”戴羽新说,“正好。”
“万一……万一我高中就和别人在一起了呢?”
“那我等你分手。”
“万一我结婚了呢?”
“那我等你离婚。”
肖巧巧哭出了声。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戴羽新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幼稚,很可笑。十年?他自己都不知道十年后会在哪里,会变成什么样。
但此刻,他是认真的。
百分之百认真。
过了很久,肖巧巧放下手。她的脸被泪水浸湿,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一些。
“戴羽新。”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
“但我心里……”她顿了顿,“还有他。”
戴羽新的心沉了一下,但他点头:“我知道。”
“我们分分合合太多次了,我自己都分不清……”她说不下去了。
“没关系。”戴羽新说,“我可以等。等你分清。”
肖巧巧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她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水面。
然后她松开,转身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回去吧。”她说,声音还有点哑,“天快黑了。”
他们骑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夕阳西下,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戴羽新骑在肖巧巧旁边,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能看见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他想,这就是开始。
十年之约的开始。
他不知道十年后他们会怎样。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和芝麻分分合合很多次。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回头,看见他一直站在那里。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期限。
一个关于爱的期限。
长到足以让一个男孩变成男人。
长到足以让一句承诺,从幼稚变成沉重。
骑到肖巧巧家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停下车,转头看他。
“今天……”她说,“谢谢你。”
“不用。”
“那个十年……”她笑了,笑里有点无奈,“你别太当真。也许过几个月,你就忘了。”
“我不会忘。”戴羽新说,“我会记得。每一天都记得。”
肖巧巧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但也很悲伤。
“回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嗯。”
她推着车走进楼道。戴羽新站在楼下,看着她窗口的灯亮起来。
然后他骑上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夜风很凉,但他心里很热。
热得发烫。
热得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爱一个人十年。
热得以为,十年后,她真的会在那里。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