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天还没亮,京城已经热闹起来。
街巷里飘着月饼的甜香,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灯笼。
小贩们早早出摊,卖月饼的,卖花灯的,卖瓜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战王府里,阮宝起了个大早。
厨房里热气腾腾,她系着围裙,正在做最后一批月饼。
豆沙馅的已经包好了,莲蓉的正在刷蛋液,蛋黄的要裹上两层油酥。
“小姐,您别忙了,让厨娘做吧。”春桃劝道。
“最后一炉。”阮宝说,“给太后和皇上的,得亲手做。”
她动作麻利,把月饼送进烤炉。火候要掌握好,不能焦,不能生。
这是她在现代学的手艺。
那时候每到中秋,她都会给两个孩子做月饼。现在……回不去了。
她摇摇头,甩开思绪。
月饼出炉,金黄酥香。
她挑了几个最漂亮的装盒,剩下的让春桃分给府里下人。
“小姐,该梳妆了。”夏荷提醒。
阮宝回房,沐浴更衣。
今天她特意挑了身石榴红的襦裙,裙摆绣着金线牡丹,华丽张扬。
头发绾成飞仙髻,上金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衬得皮肤越发白皙。
“小姐真好看。”春桃惊叹。
阮宝对镜照了照,满意点头。
要的就是这效果。既然躲不开风口浪尖,那就站得更高,让所有人都看见。
“爷爷呢?”她问。
“王爷在前厅等着了。”
阮宝走到前厅,阮渊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紫色蟒袍,腰佩玉带,精神矍铄。
“宝儿今天真精神。”老爷子笑道。
“爷爷也精神。”阮宝上前挽住他胳膊,“咱们走吧。”
马车驶向皇宫。
路上,看见不少各府的马车,都是去赴宴的。
承恩公府的马车里,赵玉瑶腿伤还没好全,但坚持要去。
她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让丫鬟多扑了些胭脂。
“阮宝那个贱人……今天一定要让她好看。”
萧府的马车里,萧月柔一身白衣,清冷如月。她手里捏着个香囊,里面装着无色无味的粉末。
“这次……一定成功。”
大皇子府,大皇子禁足期满,今特赦进宫。他对着镜子整理衣冠,眼神阴冷。
“老二,老五……还有阮宝,等着瞧。”
三皇子府,三皇子也解了禁足。三皇子妃给他系上腰带,低声道:“殿下,今天……”
“看戏就行。”三皇子冷笑,“有人比咱们急。”
四皇子府,林氏正在检查要带的东西。
四皇子站在她身边:“今天小心些,宫里怕是不太平。”
“我知道。”林氏点头,“我会跟着阮妹妹,不让她落单。”
五皇子府,宗政宇皓一身银色锦袍,英气人。
他检查了佩剑,对亲卫道:“今天给我盯紧萧府的人,还有大皇兄、三皇兄那边。”
“是!”
二皇子府,宗政宇辰最平静。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对幕僚道:“按计划行事。”
“是。”
各府各怀心思,皇宫却是一片喜庆。
宫门口排着长队,各府马车依次进入。
宫女太监们忙碌着引路,灯笼挂满了长廊,映得夜色如同白昼。
宴会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
数百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按照官职高低排列。
最前面是皇家的位置,皇帝皇后居上首,左右是妃嫔和皇子公主。
往后是王公大臣,再往后是世家贵族。
男女不分席,以家庭为单位就坐。
阮宝和阮渊的位置很靠前,在皇室下首第三排。旁边是几位王爷,对面是几位重臣。
她坐下后,环顾四周。
大皇子和三皇子已经来了,各自带着皇子妃,脸色都不太好。
四皇子和林氏坐在他们后面,六皇子夫妇也在。
七皇子和八皇子年轻,还没成婚,坐在公主们旁边。
再往后,是各府女眷。萧月柔坐在萧太傅身边,正低头摆弄着酒杯。
赵玉瑶腿不方便,坐在轮椅上,由丫鬟推着。
所有人都盛装出席,珠光宝气,笑语喧哗。
但阮宝能感觉到,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太监高声唱喏,所有人起身跪拜。
皇帝和皇后携手而来,身后跟着几位高位妃嫔:德妃、庄妃、贤妃、杨妃。太后年纪大,要晚些来。
“平身。”皇帝声音洪亮,“今中秋佳节,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情欢饮!”
“谢皇上!”
众人落座。
乐师奏起欢快的曲子,舞姬翩翩起舞。宫女们穿梭上菜,珍馐美馔摆满桌面。
皇帝举杯:“第一杯酒,敬天地,佑我大周国泰民安!”
“佑我大周国泰民安!”众人齐声。
一饮而尽。
第二杯,皇帝敬群臣:“诸位爱卿辅佐朕治理天下,辛苦了!”
“臣等不敢!”
第三杯,皇帝看向阮渊:“战王,你守护边疆,开国功臣,劳苦功高。这杯,朕敬你。”
阮渊起身:“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两人对饮。
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起身敬酒。但皇帝不是每个人都喝,只象征性地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
德妃笑着对皇帝说:“皇上,光是饮酒看舞,未免单调。不如让各家小姐表演才艺,助助兴?”
皇帝点头:“准。”
这是惯例。
中秋宫宴,贵女们都要表演,既是展示才艺,也是……择婿的机会。
第一个上场的是承恩公府的赵玉瑶。她腿伤未愈,只能弹琴。琴声婉转,但少了些灵气。
皇帝淡淡点头:“赏。”
第二个是萧月柔。她跳了一支《月下独舞》,白衣飘飘,清冷孤高。舞姿确实美,引得不少公子注目。
“好!”皇帝赞道,“萧太傅教女有方。赏!”
萧月柔谢恩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阮宝。
挑衅。
阮宝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第三个,第四个……贵女们轮番上场,或弹琴,或跳舞,或吟诗。
终于,轮到阮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阮宝起身,走到场中,行礼:“臣女阮宝,为皇上、皇后娘娘献上一曲。”
她没有弹琴,没有跳舞,而是……唱歌。
唱的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声音清亮,婉转动人。歌词意境深远,前所未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词?谁写的?怎么从未听过?
皇帝也怔住了,随即眼中露出欣赏。
一曲唱完,全场寂静。
片刻后,皇帝拍手:“好!好词!好曲!阮丫头,这词是你写的?”
阮宝垂眸:“臣女不敢居功,是偶然所得。”
“偶然所得?”皇帝笑了,“那也是你的缘分。赏!重重有赏!”
“谢皇上。”
阮宝退下,经过萧月柔身边时,听见一声冷哼。
她只当没听见。
表演继续,但有了阮宝珠玉在前,后面的都显得平淡。
皇帝显然也兴致缺缺,直到最后一位贵女表演完,他才开口:
“今诸位小姐才艺出众,朕心甚慰。趁着佳节,朕再添一喜。”
他看向七皇子和八皇子:“老七,老八,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朕今为你们指婚。”
七皇子妃定了兵部尚书的女儿,八皇子妃定了户部侍郎的女儿。
两位皇子起身谢恩。
皆大欢喜。
太后年纪大,坐了会儿就乏了,由宫女扶着回去休息。
宴会继续,但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大臣们开始相互敬酒,攀谈交流。女眷们也在窃窃私语。
阮宝安静地坐着,吃菜,喝酒,观察。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盯着她。
萧月柔的,赵玉瑶的,大皇子妃的,三皇子妃的……
还有……一道很隐蔽的,来自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动声色,手指在袖子里捏了张清心符,贴在身上。
保持清醒,很重要。
“阮妹妹。”林氏走过来,“唱得真好。”
“姐姐过奖了。”
“不是过奖。”林氏压低声音,“刚才萧月柔那边……好像在跟什么人递眼色。”
阮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萧月柔正跟一个宫女低声说话。
那宫女……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是杨妃宫里的人。
杨妃?三皇子的生母。
阮宝眼神微冷。
果然,都凑一块儿了。
“妹妹小心。”林氏提醒,“我去找四殿下。”
“嗯。”
林氏刚走,又一个身影过来。
是宗政宇皓。
“喂,你刚才唱得不错。”他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就是词太伤感了。”
“殿下不喜欢?”
“喜欢。”宗政宇皓说,“就是觉得……你不该唱这么伤感的。”
阮宝笑了:“那该唱什么?”
“唱点高兴的。”宗政宇皓说,“比如……《凤求凰》?”
阮宝差点被酒呛到。
这位五皇子,还真是……直接。
“殿下说笑了。”
“没说笑。”宗政宇皓看着她,“再过一个月,你就嫁给我和二哥了。不该高兴吗?”
阮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一动。
“高兴。”她说,“当然高兴。”
宗政宇皓笑了:“那就好。”
他又坐了会儿,被六皇子叫走了。
阮宝继续观察。
萧月柔不见了。赵玉瑶也不见了。大皇子妃和三皇子妃在跟几位贵妇说话,但眼神总往她这边瞟。
不对劲。
她起身,对春桃说:“我去更衣。”
“奴婢陪您。”
“不用,你在这儿等着。”
阮宝独自离开席位,往偏殿方向走。
宫里她熟,知道哪里人少。
走到一处回廊,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是萧月柔。
“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一个男声,“人已经混进来了,在御花园假山后面等着。”
“记住,要做得像意外。”
“放心。”
脚步声远去。
阮宝从柱子后走出来,眼神冰冷。
御花园假山?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
但没走几步,又被人拦住了。
是大皇子。
“阮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大皇子笑着,“迷路了?”
“多谢大殿下关心,臣女只是透透气。”
“透气?”大皇子走近,“正好,本宫也想透透气。一起?”
阮宝后退一步:“不敢打扰大殿下。”
“不打扰。”大皇子伸手来拉她,“本宫正好有话想跟阮小姐说……”
手还没碰到,一个声音响起:“大哥这是做什么?”
宗政宇辰从暗处走出来,脸色冰冷。
大皇子脸色一变:“二弟?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宗政宇辰走到阮宝身边,“我要是不来,大哥想对我未婚妻做什么?”
大皇子讪笑:“误会,误会。本宫只是……跟阮小姐说几句话。”
“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
“那就请大哥回去吧。”宗政宇辰语气不容置疑。
大皇子咬牙,转身走了。
宗政宇辰看向阮宝:“没事吧?”
“没事。”阮宝说,“多谢殿下。”
“下次别一个人乱跑。”宗政宇辰皱眉,“今天宫里不太平。”
“我知道。”阮宝点头,“萧月柔在御花园假山后面安排了人,想对我不利。”
宗政宇辰眼神一冷:“你听到了?”
“嗯。”
“我去处理。”
“等等。”阮宝拉住他,“别打草惊蛇。将计就计。”
宗政宇辰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阮宝笑了:“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看谁玩得过谁。”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这个给你,用。”
宗政宇辰接过:“你呢?”
“我也有。”阮宝晃了晃手里的符,“而且……我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小瓷瓶:“迷魂散。沾一点就晕。”
宗政宇辰:“……”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白担心了。
这丫头,准备得比他充分。
“那你小心。”他说,“我在暗处跟着。”
“好。”
两人分开,阮宝继续往御花园走。
夜色深深,灯笼在风中摇曳。
假山后面,确实藏着两个人。一身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麻袋和绳子。
阮宝走近,故意放慢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扑了上来。
阮宝早有准备,洒出迷魂散。
两人动作一顿,软倒在地。
她蹲下,搜身。从一人怀里摸出一块令牌——萧府的。
果然。
她把令牌收好,然后从另一人怀里摸出一封信。
借着灯笼光,看清内容。
“事成之后,将人送到城西废庙。有人接应。”
落款是个“萧”字。
阮宝冷笑。
萧月柔,你还真是不死心。
她把信也收好,然后拿出两张傀儡符,贴在两人额头。
“起来。”
两人机械地站起来,眼神空洞。
“宴会结束后,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事成了,人在城西废庙。”
“是。”
两人转身离去。
阮宝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
萧月柔,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她转身,准备回宴席。
但刚走几步,又停下了。
不对。
萧月柔安排了人,大皇子刚才也想对她下手,三皇子妃那边也没闲着……
今晚,恐怕不止一波。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符。
来吧。
都来吧。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