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一声稚嫩的啼哭声,像是一细针,扎破了太行山一线天的死寂。
但下一瞬,啼哭声戛然而止。
噗嗤!
一把弯刀透而过,将那个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连同抱着他的母亲一起,像串糖葫芦一样钉在了地上。
“走!都给老子走快点!谁敢停下,这就是下场!”
一名满脸横肉的金兵狞笑着拔出刀,鲜血溅在他脏兮兮的皮袍上。他一脚踢开那对母子的尸体,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前面一个老农的背上。
老农惨叫一声,背上的棉衣裂开,露出皮开肉绽的脊梁。但他不敢停,只能踉跄着向前挪动。
在他的身前身后,是五百多个被绳子串在一起的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尚在襁褓的婴儿,更多的,是面带菜色、眼神绝望的妇孺。
这就是完颜拔速的“肉盾”。
这就是所谓的“大金精锐”。
在一线天的入口处,完颜拔速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上,手里把玩着一张铁胎弓。他看着这支由百姓组成的“前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轻蔑的笑意。
“宋人讲究仁义,讲究爱民如子。”
完颜拔速对身边的副将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猫戏老鼠的,“那个李业既然能在一线天筑京观,说明是个狠人。但我倒要看看,面对这几百个父老乡亲,他的刀,还砍不砍得下去?”
“将军英明!”副将谄媚道,“若是他们敢射箭,射死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百姓,这会让他们军心大乱。若是他们不射箭……嘿嘿,我们的神射手就混在百姓身后,只要靠近一百步,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传令!”
完颜拔速眼中寒光一闪,“让肉盾加速!告诉那些宋猪,谁要是敢回头,我就把谁的皮剥下来做鼓!”
“是!”
随着金兵的皮鞭和屠刀挥舞,哭喊声震天动地。五百名百姓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羊,绝望地涌向那个狭窄的山口。
……
一线天两侧,绝壁之上。
风,像是停了。
八百名“铁血卫”趴在冰冷的岩石后,手里的神臂弓早已上弦,箭头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但是,没有人松开扣着悬刀(扳机)的手指。
哪怕他们的手指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哪怕他们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是……俺二婶……”
一个年轻的铁血卫士兵,透过准星,看到了人群中那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手里的弓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刘大爷……小时候还给过我糖吃……”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才多大啊……”
绝望、悲愤、犹豫,像是一场无形的瘟疫,瞬间在队伍里蔓延。
他们是人。
是有血有肉、土生土长的宋人。
让他们金兵,他们敢把命豁出去。但这下面走来的,是他们的同胞,是他们的邻居,甚至是他们的亲人啊!
这怎么?
这让人怎么下得去手?!
“头儿……”
赵四跪在李业身边,这个人如麻的悍匪,此刻却红着眼圈,声音哽咽,“不能射啊……这一箭下去,咱们跟金狗还有什么区别?这辈子都会做噩梦的……”
就连一向心狠手辣的耶律破军,此时也沉默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空气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站在悬崖最前端的身影上。
李业身披黑色狼皮大氅,背对着众人。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那惨烈的一幕,看着那个被金兵钉死在地上的孩子,看着那些哭喊着被驱赶的妇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张青铜面具遮住了他的一半脸庞,露出的另一半,冷硬如铁。
“做噩梦?”
李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今天让他们冲过来,破了寨子,死的就是我们身后的两千个女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
“到时候,你们连做噩梦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赵四还在挣扎,“那是百姓啊……”
“在战场上,没有百姓。”
李业猛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有死人,和活人。”
“金人用他们当盾,就是赌我们不敢。赌我们还有那点可笑的‘仁义’。”
“如果我们要赢,就得把这颗心……”
李业指了指自己的口。
“挖出来,喂狗。”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一架早已架设好的巨大“抛石机”旁。
这不是普通的抛石机。
它的弹兜里,装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用生铁皮包裹、重达二十斤的炸药包。
这是李业用从汴京鬼市弄来的,加上苏文昌(生)带人连夜赶制的“没良心炮”弹药。
没有引信,只有一还在冒烟的导火索。
“点火。”
李业的声音,冷酷得像是来自的判决。
负责点火的死士营土匪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没听到吗?点火!”
李业一脚踹在那个土匪的屁股上,“想活命,就别把自己当人!”
“是……是!”
土匪咬着牙,将火把凑近了导火索。
嗤——
火花飞溅。
导火索迅速燃烧,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放!”
李业挥刀,斩断了固定抛石机的缆绳。
崩!
巨大的抛石臂猛地弹起,将那个重达二十斤的炸药包狠狠地抛向了空中。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甚至有些笨拙,带着死亡的啸叫,越过了那五百名百姓的头顶,径直落向了百姓身后的金军阵列——确切地说,是落在了百姓和金军混杂的结合部。
完颜拔速正得意地看着宋军的阵地毫无动静,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的怪啸。
他抬头,看见一个冒着烟的黑铁疙瘩掉了下来。
“什么东西?石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个黑铁疙瘩落地了。
并没有立刻爆炸。
导火索还在燃烧,像是一条催命的毒蛇。
周围的几个金兵好奇地凑过来,甚至有人想用脚去踢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是太行山的山神发出的咆哮。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狭窄的一线天谷底骤然膨胀,瞬间吞噬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
没有弹片横飞。
但有一种比弹片更恐怖的东西——冲击波。
这种简易的炸药包,装药量极大,虽然没有破片伤,但爆炸产生的超强气浪,在狭窄的山谷地形中被无限放大。
“嗡——”
离爆炸点最近的几十个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气浪掀飞了出去。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没有流血,没有断肢。
但当他们落地时,七窍之中,黑血狂喷。
内脏,碎了。
五脏六腑被震成了浆糊。
这就是“没良心炮”的由来——震死你,不留全尸,没良心。
处于爆炸边缘的那些百姓也被气浪掀翻在地,不少人被震得耳膜穿孔,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但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冲击。
金兵们傻了。
他们见过宋军的霹雳炮,见过震天雷,那顶多就是听个响,炸不死几个人。
但这玩意儿是什么?
一响下去,几十个大金勇士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在地上,死状极其恐怖。
“这是妖法!宋猪会妖法!!”
恐惧,瞬间击穿了金军的士气。
“继续放!!”
悬崖上,李业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把所有的炸药包,都给老子扔下去!!”
轰!轰!轰!
又是三个炸药包呼啸而下。
这一次,没有那么精准。
一个炸药包落在了百姓群中。
火光冲天。
血肉横飞。
几十个无辜的百姓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啊!!!”
悬崖上,那些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铁血卫士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们在哭那些死去的百姓,也在哭那个已经变成了恶魔的自己。
“哭什么!射箭!!”
李业一把揪住赵四的衣领,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炸药包已经把他们的阵型炸乱了!这时候不射,那几十个百姓就白死了!!”
“给我射!!”
“瞄准那些没死的金兵!射!!”
赵四被这一巴掌打醒了。他看着满脸狰狞的李业,看着那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他明白了。
要想赢,就得比鬼还狠。
“射!!”
赵四怒吼一声,扣动了扳机。
崩!崩!崩!
五百张神臂弓,同时发出了怒吼。
强劲的弩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神臂弓,三百步穿重甲。
此时的金兵正处于爆炸后的眩晕和混乱中,本来不及举盾防御。
噗嗤!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原本躲在百姓身后的神射手,成了重点照顾对象。他们身上的皮甲在神臂弓面前就像纸一样薄,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反击!给我反击!”
完颜拔速被气浪掀翻在马下,满脸是土,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他看着眼前这般的场景,目眦欲裂。
他引以为傲的肉盾战术,失效了。
因为对方本不在乎!
那个李业,比他还狠!比他还毒!
“神射手!射上面的人!”完颜拔速爬起来,抓起一张弓就要反击。
但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一线天的出口处传来。
烟尘散去。
一支全身被黑铁包裹的军队,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压了过来。
两百人。
每人身上都披着重达六十斤的“步人甲”,手里提着长柄麻扎刀(专门砍马腿的重兵器)或者大斧。
为首一人,正是苏文昌。
这个老书生此刻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重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虽然步履蹒跚,但眼神狂热。
“铁血卫重甲营!”
苏文昌嘶哑着嗓子怒吼,“凡我不死,敌必灭亡!!”
“!!”
两百重甲步兵,在狭窄的山谷里,就是无敌的存在。
完颜拔速的脸色终于变了。
彻底变了。
“步人甲?!这群土匪怎么会有步人甲?!”
金军虽然凶猛,但大部分穿的是皮甲,只有铁浮屠才有重甲。而现在,在这狭窄的山道里,他的轻骑兵和弓箭手遇到了重步兵,那就是秀才遇到兵!
“放箭!射死他们!”
金兵们拼命放箭。
丁零当啷!
箭矢射在步人甲那密集的甲叶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然后无力地弹开。
本射不透!
“砍!”
苏文昌一声令下。
两百把长柄重刀同时挥下。
咔嚓!
挡在前面的几十个金兵,连人带刀被砍翻在地。
这是一场屠。
一场钢铁对血肉的屠。
完颜拔速看着自己的精锐像麦子一样倒下,看着那不断近的铁墙,还有头顶上那随时可能落下的“没良心炮”。
他怕了。
这辈子第一次,他对宋人产生了恐惧。
“撤……撤退!!”
完颜拔速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调转马头就要跑,“后队变前队!撤出谷口!”
“想跑?”
悬崖上,李业早已换上了一张角弓。
他从箭壶里抽出那支早已准备好的、箭头涂了黑云寨剧毒的狼牙箭。
他没有瞄准完颜拔速的后背。
他瞄准的是马。
崩!
箭若流星。
噗!
那匹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后腿中箭,轰然倒地。
完颜拔速直接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乱石堆里,摔断了一条胳膊。
“把他给我拖回来!!”
李业指着在地上挣扎的完颜拔速,对着下方的苏文昌吼道。
“我要活的!”
……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一线天的谷底,已经变成了一条血河。
三千五百名金军,除了几百个见机得快逃跑的,剩下的全都留在了这里。
尸体层层叠叠,分不清是金兵的,还是百姓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味。
李业从悬崖上下来,踩着满地的尸体,一步步走向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完颜拔速。
周围的铁血卫士兵们,看着李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崇拜。
而是深深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在他们眼里,这个男人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个为了胜利,可以将良心和人性全部抛弃的魔神。
李业走到完颜拔速面前。
这位金国神射手,此刻满脸是血,断臂处露着白骨,疼得浑身抽搐,但眼神依然怨毒。
“李业……你不得好死……”
完颜拔速咬牙切齿地诅咒道,“你连自己的百姓都……你会下的……”
“?”
李业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却冷漠的脸。
他蹲下身,看着完颜拔速。
“我本来就在里。”
“至于那些百姓……”
李业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从尸体堆里被救出来的幸存者。
在刚才的爆炸和箭雨中,五百名百姓死了两百多。
但剩下的三百人活下来了。
此刻,那些幸存的百姓并没有骂李业。他们正跪在地上,捡起金兵的刀,疯狂地砍着那些金兵的尸体,发泄着心中的仇恨。
“你看。”
李业指着那些疯狂的幸存者,对完颜拔速说道。
“是你教会了他们残忍。”
“也是我教会了他们,想活命,就得比鬼还恶。”
李业站起身,从旁边赵四的手里接过一把鬼头刀。
“完颜拔速,你不是喜欢剥皮吗?”
“听说你的皮,比秃鹫的还要韧。”
“耶律破军!”
“在!”
“把他带下去。这回别做旗了。”
李业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把他剥了,做成战鼓。”
“我要带着这面鼓,去汴京。”
“让赵家皇帝听听,这大金勇士的皮,敲起来是什么动静!”
“是!”
耶律破军狞笑着拖着惨叫的完颜拔速走向阴影处。
李业转过身,看着沉默的铁血卫众人。
“觉得我没良心?”
没人敢说话。
“没错,老子就是没良心。”
李业将刀回鞘中,目光投向汴京的方向。
“因为良心这东西,救不了大宋,也救不了你们。”
“只有铁和血,才能把这万里江山,从金人的嘴里夺回来!”
“打扫战场!把所有的金兵脑袋都砍下来!”
“咱们的京观,该加高了!”
风雪再起。
那个背影,孤独,冷血,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而在他身后,那一座新筑起的、更高大的京观,正对着汴京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狼烟起,江山乱。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