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2章

第二部:寂静之海

第一卷·第十章

扬帆离港入靛境,油水平滑映紫天

黑礁岛的岩洞像巨兽的咽喉。

“海鸦号”停泊在幽暗的水中,船体怪异的灰色鳞纹在从岩缝渗入的惨淡天光下,隐约泛着一种活物皮肤般的油润光泽。空气里混杂着咸腥的海水味、木材焦油味,以及从船舱深处飘散出的——一种浓烈到近乎刺鼻的草药和腐烂海藻混合的怪味。

“守鸦人”佝偻在船舵旁的火盆边,用那只唯一完好的、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视着跳上甲板的三人。他裹着破烂不堪的油布斗篷,的手脚皮肤布满了深紫色的冻疮、盐渍裂痕和某种……仿佛被酸性液体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灰白色增生瘢痕。那只被他称为“哨兵”或“引路者”的暗蓝色鳞片小兽,此刻安静地蜷卧在他脚边,分叉的尾巴缓缓扫动着甲板积水,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上来了?”守鸦人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沙哑的音节,像是许久未曾开口,“那就…别耽搁。‘门’…要关了。”

“什么门?”卡里姆谨慎地踏上甲板,手依旧按在腰间弯刀的鲨鱼皮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艘造型诡异的船只和眼前这个仿佛从海底爬出的活尸般的老人。

守鸦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只瘢痕累累的手指,指向岩洞出口方向渗入的、永恒不变的银灰色天光。“不是冰墙…是海上的‘门’。‘寂静’…有它的节律。起…‘门’开,能进;落…‘门’合,进者…迷失。”他咳了几声,带出铁锈般的痰音,“下一次汐…能送我们到‘星门锚点’窗口的…就在…今天入夜后。”

莉亚已经迅速将自己的湿皮囊和幸存工具放在相对燥的甲板一角,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守鸦人那令人不安的面容和身体,而是将注意力投向这艘船。她走到船舷边,手指轻轻拂过那灰色、非木非铁的船壳,一种奇异的温润和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感传来,让她指尖触电般缩回。

“这船…是活的?”她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地质学者面对未知岩石般的惊异与探究。

“死的。”守鸦人简短地回答,黑曜石般的眼睛瞥了她一眼,“曾经活过。‘深渊潜者’…的一种。老摩…不是烧船,是…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骨,用它的…魂,做了这艘‘海鸦’。所以…它能吃‘寂静’的浪,能闻‘星心’的气。”他顿了顿,“代价…就是得喂它…别的东西。”

“喂什么?”艾丹问,他站在船头,左手疤痕处隐隐传来与这艘船之间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一种沉痛、扭曲、被强制束缚却又残留着某种原始本能的复杂频率。船在“感觉”他,像一头被驯化却依旧野性难驯的坐骑,在嗅闻新来的骑手。

“血。不是你们的。”守鸦人从火盆边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陶罐,用一骨片从中舀出些粘稠、发出恶臭的暗绿色膏状物,涂抹在船舵的几个关键榫卯处,“我的血…船匠的血…还有…那些死在‘寂静’里的傻子们的…一点儿念想。”他抬头,独眼扫过三人,“你们要喂的…是别的东西。决心…恐惧…还有…‘钥匙’的共振。”

他不再解释,开始用那橡木拐杖,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甲板上几个嵌着的铜环。每敲一下,“海鸦号”的船体便发出低沉的、仿佛从深海传来的嗡鸣,船壳上的鳞片状纹理也随之亮起极其黯淡的、呼吸般的幽光。

“解缆。”守鸦人命令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显然不仅是“守”,也是这艘诡异船只唯一的驾驭者。

卡里姆和艾丹对视一眼,迅速行动起来。系在岩洞内几个石笋上的粗粝缆绳被解开,抛回船上。守鸦人双手握住那造型奇特、仿佛某种大型海生脊椎骨雕刻而成的船舵,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独眼死死盯住岩洞出口那越来越亮的天光和水色。

“坐稳。抓牢。‘海鸦’…要醒了。”

他的话音未落,整艘船猛地一震!

不是被海浪推动,而是仿佛船体本身内部有什么巨大的肌肉或能量泵被激活了。船尾水下传来沉闷的、如同巨兽摆尾的响声,船头随之昂起,整艘“海鸦号”像离弦的箭,朝着狭窄的岩洞出口疾冲而去!

剧烈的加速度让艾丹差点被甩下船,他死死抱住主桅杆基座的一凸起。莉亚和卡里姆也各自抓住身边的固定物。守鸦人却像钉在甲板上,身体随着船体的起伏而自然摆动,独眼中闪烁着一丝近乎疯狂的专注。

船冲出岩洞,猛烈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瞬间灌满帆篷。黑色的三角帆“哗啦”一声被自动调整角度,吃满了风。但更令人惊异的是推进力——船体两侧水面之下,隐约能看到数对半透明的、不断划动的巨大“鳍”状阴影,带动船只以远超普通帆船的速度,破开黑礁岛周围险恶的乱流和暗礁区,朝着东南方向的广阔海域疾驰。

艾丹回头望去,黑礁岛嶙峋的黑色轮廓迅速缩小,如同沉入海平线的几颗碎牙。而西北方向,海鸥镇所在的海岸线已经模糊难辨,只有那片笼罩在浓烟和诡异寂静中的区域,依旧散发出令他心悸的混乱能量余波。

他们驶出近海,进入开阔水域。

天空,依旧是那片压抑的、永恒不变的银灰色。但海面,开始变了。

首先是颜色。

靛蓝。一种深邃、浓郁、近乎墨色的靛蓝,从船头前方大约一里处开始,如同打翻的巨桶颜料,迅速取代了之前浑浊的黄绿色海水。这蓝色深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看久了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眩晕和想要投身其中的诡异冲动。

然后是质感。

海水失去了普通海浪的泡沫与起伏,变得异常平滑,如同融化的、冷却后的玻璃,或者……某种巨大生物的油润皮肤。船行其上,几乎感觉不到波浪的颠簸,只有一种轻柔的、持续不断的滑行感,仿佛行驶在镜面或冰层上。船体破开水面时,没有白色浪花,只有一道深深的、边缘光滑如刀切的V形航迹,航迹中的海水呈现一种更加暗沉的紫色,缓慢向两侧荡开,久久不散。

空气中的气味也彻底改变。咸腥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类似臭氧和某种稀薄花香混合的气息,吸入口鼻,带来一丝微弱的感和……难以言喻的“洁净”感,但洁净得令人不安。

“寂静之海…”莉亚站在船头,手扶着冰冷的船首像——那只无声尖啸的海鸦,低声呢喃,“和记载里一模一样…油状海面,靛蓝至暗紫色渐变,无风带…”

卡里姆则皱紧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过于平静的海面和天空。“太静了。鸟呢?鱼呢?连海草浮沫都看不到。”

守鸦人掌着舵,闻言发出一声短促、沙哑的怪笑:“鸟?鱼?‘寂静’不养那些…闹腾的玩意儿。这里养的是…别的东西。”他扬起下巴,指向左前方约半里外的一片海面,“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三人凝神望去。

那片靛蓝平滑如镜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缓缓“浮”起一片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像。

那是一座城市。

不是倒影,而是仿佛从海水深处投射上来的、介于真实与幻影之间的立体图景。高耸的锥形水晶塔在看不见的光源下闪耀着七彩光辉,宽阔的街道上有人形的光影在移动,巨大的、类似飞艇的梭状物体无声滑过天空……一切都在缓慢地、无声地运转,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法触及,像隔着厚厚的水晶玻璃观看另一个时空的剧。

“亚特兰蒂斯…‘沉没之星心’的外围幻影。”莉亚的声音带着震颤,既有震撼,也有深植于学者本能的巨大好奇,“记载说,这些‘光学蜃景’是城市水晶能量核心在时空结构上留下的‘记忆烙印’,在某些能量场和光照条件下会显现…”

影像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如同被橡皮擦除般,从边缘开始迅速模糊、消散,最终完全融入那平滑的靛蓝海面,仿佛从未存在。

影像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如同被橡皮擦除般,从边缘开始迅速模糊、消散,最终完全融入那平滑的靛蓝海面,仿佛从未存在。

但紧接着,右前方更远处,又一片影像浮现。

这次是茂密的、发着微光的森林,参天巨树垂下荧光的藤蔓,形态优雅、长着透明翅翼的生物在林间滑翔…穆大陆的灵能生态幻影。

“它们在给我们…指路。”守鸦人低声道,独眼紧盯着那些交替浮现又消失的幻影,“跟着‘光景’最密集、变化最快的方向走…就是去‘星心’的路。但别靠太近…有些‘光景’有‘吸力’,会把船…扯进去。”

“海鸦号”在他的控下,灵巧地调整航向,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始终与那些浮现的幻影保持着一里左右的安全距离,却又大致沿着它们分布的轨迹前行。

艾丹的左手疤痕,自从进入这片靛蓝海域,那持续的嗡鸣感就变了。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宏大的共鸣,仿佛他的血脉正在与这片浩瀚、古老、充满创伤记忆的海洋本身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他能“感觉”到脚下深不可测的海水中,那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能量暗流,它们在缓慢旋转,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而在这片能量的漩涡中心,一个极其明亮、极其沉重、仿佛恒星陨落般的“点”,正在远方某处,散发着恒定的、不容忽视的引力。

那就是“沉没之星心”。亚特兰蒂斯主能源核心的沉降处,也是星门校准的锚点。

航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新的变化出现了。

首先是声音。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

起初是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钟声,庄严而肃穆,像是沉没神殿的钟鸣。接着是嘈杂却模糊的市集喧嚣、整齐的吟唱、金属锻造的叮当声…各种属于一个繁华文明的声响碎片,毫无逻辑地叠加、流淌,却找不到任何来源。它们并非噪音,而是带着清晰的情绪色彩——欢愉、虔诚、忙碌、焦虑——强行灌入聆听者的意识。

“捂上耳朵没用,”守鸦人头也不回地说,他的声音在那些幻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像是习惯了这种侵扰,“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寂静’的海水…是导体,传导‘记忆’和‘念头’。稳住神…别跟着哼,别去想。”

艾丹感到那些声音碎片试图唤起他自身的记忆和情绪作为共鸣材料。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左手疤痕那物理性的触感和与海洋能量的共鸣,像抓住一缆绳,避免被幻声的漩涡卷走。莉亚则闭上眼,嘴唇微动,似乎在进行某种家族传承的冥想或心算,用纯粹的理性逻辑构筑壁垒。卡里姆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反复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仿佛那粗糙的触感是他与现实的唯一连接。

幻声时强时弱,持续不断。

紧接着,是视觉上的进一步扭曲。

空气中的光线开始产生奇异的折射。远处的海平线会突然弯曲、断裂,形成多重叠影;船体自身的影子投射在油状海面上,会拉长、扭曲,变成狰狞怪异的形状,仿佛有另一个世界的怪物正潜伏在水下,与他们的影子嬉戏。偶尔,一束不知从何而来的、非自然色彩的虹光会掠过天空或海面,留下短暂却绚烂到诡异的残影。

最令人不安的是仪器的失灵。

莉亚试图用她的黄铜器械测定方位和距离,但上面的指针要么疯狂旋转,要么纹丝不动,刻度上的微缩星图仿佛被无形的手搅乱。卡里姆携带的简易磁石罗盘,指针也是毫无规律地乱颤。时间和方向感在这里彻底失效。

只有守鸦人,仿佛不受影响。他时而眯起独眼观察天空云丝(尽管云丝也在缓慢扭曲流动)那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时而俯身倾听船体龙骨划水时传来的、细微的频率差异,时而伸手触摸船舵感受到的、来自水下的微弱震颤。他像一个盲眼的乐师,凭借触觉、听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无声的交响乐中捕捉正确的音符。

“海鸦’认得路,”他简短地解释,“它的‘皮’…记得‘星心’的‘味道’。我的骨头…记得怎么在‘乱流’里…找到缝。”

沉默再次降临,只剩下幻声、心跳和船体破水的滑腻声响。

艾丹走到船舷边,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靛蓝。水面之下,在那片平滑如油的表象之下,他的感知看到了更多——无数道纵横交错、明暗不一的能量流,如同深海巨兽的神经网络,在缓缓脉动、汇聚、分流。一些能量流的交汇点,散发着危险的紊乱气息,仿佛时空的伤口;而另一些则相对稳定,构成了隐蔽的“通道”。守鸦人似乎正是沿着这些稳定通道的边缘在航行。

突然,船体猛地一震,比刚才冲出岩洞时更加剧烈!

船头毫无征兆地向右急转,几乎与原来的航向垂直!艾丹差点被甩出船舷,幸亏卡里姆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抓紧!‘涡流’!”守鸦人低吼,双手青筋暴起,死命扳着船舵。船体发出一阵痛苦的、仿佛骨骼错位的“嘎吱”声。

在船头刚才航行的正前方大约五十米处,一片原本平滑的海面,此刻正中心出现了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不大,但边缘海水颜色骤然变深,近乎漆黑,并且那旋转带着一种非自然的、仿佛能扭曲光线的吸力。更诡异的是,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片不同景象的碎片——冰雪覆盖的荒原,矗立着冰墙的轮廓——一闪而逝。

“时空乱流…”莉亚脸色煞白,“记载里提到,靠近‘星心’和外层冰墙的区域,时空结构极其脆弱,会出现短暂的‘裂隙’或‘涡流’,连接着不相的时间和地点…”

“海鸦号”险险擦着漩涡边缘掠过。艾丹能感觉到船体周围的空间传来一阵短暂的、令人恶心的拉伸和压缩感,仿佛身体和意识要被强行扯成两半。左手疤痕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船上的幻声和光影扭曲也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令人崩溃。

几秒钟后,船体终于摆脱了那股吸力,重新驶入相对平稳的水域。守鸦人剧烈喘息着,独眼中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疲惫和后怕。

“刚才…那是‘冰墙’的…影子。”他哑声道,“我们离‘星心’…越来越近,离世界的‘边缘’…也越来越近。‘门’…就在前面了。”

他指向船头右前方。

在前方大约几海里外,那片靛蓝平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更加奇异的景象。

那里的海水不再是均匀的靛蓝或暗紫,而是呈现出一种瑰丽、诡异、不断变幻的虹彩色泽,如同泼洒了巨幅的油彩。虹彩区域中心,海水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可能超过一公里的、极其规整的圆形“碗状”区域。碗状区域边缘的海水,缓慢地向中心流淌、沉降,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巨大漏斗。

而在那虹彩碗状区的正中央,海面之下,一点极其明亮、仿佛微型太阳般的金色光芒,正在恒定地、庄严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带动周围整个虹彩区域的光泽流转、变幻,并向更远处的海域辐射出一圈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能量感知中无比清晰的、温和却无比浩瀚的共鸣波纹。

守鸦人抬起那只瘢痕累累的手,指向那金色光点,声音里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种完成使命的释然:

“那里…就是‘沉没之星心’。”

“亚特兰蒂斯…最后的心跳。”

作者说明:

第十章结束,“海鸦号”启航,正式驶入诡异的寂静之海。三人组初步体验了这片海域的古怪:平静如油的海面、反常的天色,还有那莫名勾人回忆的古老故事氛围。就在他们开始适应航程时,耳边竟传来了不该存在的钟声……

(下文预告:幻声钟响,海底之城惊现。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这究竟是历史的回响,还是致命的陷阱?敬请期待第十一章《无风忽闻钟声起,静水乍现水晶城》。)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