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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治水条陈石沉大海的挫败感,并未困扰沈清辞太久。县试迫在眉睫,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让他不得不将绝大部分精力拉回到四书五经和八股格式的反复研磨中。

然而,那深入田间地头、与泥土河水打交道的短短一,似乎在他心里悄悄开了另一扇窗。看着家中后院那可怜巴巴的一小畦菜地,还有巷口偶尔飘来的农家肥那浓郁到令人皱眉的气味,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堆肥。”

这个词在他脑中浮现时,伴随着一系列清晰的技术细节:碳氮比、好氧发酵、温度控制、翻堆时机……属于农业院校选修课和下乡调研的记忆碎片,在“记忆宫殿”的某个角落闪闪发光。

这个时代,农家肥的施用大多粗糙原始,往往直接将人畜粪便泼洒或简单堆积,不仅肥效低、养分流失严重,还容易滋生病虫害,产生恶臭,这就是“有辱斯文”的由来。若能推广相对科学的堆肥方法,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高温堆肥法”,对提高地方、减少病害、改善环境卫生,都大有裨益。

而且,比起治水那种需要调动大量资源、触动各方利益的“大工程”,推广堆肥,看起来像是一件小事,一件他可以独立尝试、立刻着手的小事。

说就。县试前的最后几天,沈清辞在苦读之余,挤出时间开始整理“堆肥手册”。他当然不能直接用“碳氮比”、“好氧发酵”这样的词,那恐怕比“君子不器”的解释更能让周夫子当场厥过去。

他必须“翻译”,用最俚俗、最形象的语言,让可能不识字的农夫也能听懂、记住。

“粪肥是个宝,用对才叫好。乱泼惹虫咬,臭气四处飘。”

开篇四句顺口溜,是他绞尽脑汁憋出来的,力求押韵、直白。

“要想肥效高,三份湿来七份。” 这是讲大致湿度。“湿”指粪便、厨余、青草等,“”指秸秆、枯叶、草木灰等。

“一层湿,一层,层层码放像垒砖。” 讲堆砌方法。

“堆成小山包,中间棍,过几天摸摸热不热,烫手就是好征兆。” 讲判断发酵温度。

“十天半月翻一翻,里外倒个个儿,让它们都沾沾热气。” 讲翻堆。

“等到不烫手,颜色变深没臭味,捏一把松散散的,这肥就算成了,撒到地里劲头足,庄稼长得绿油油。”

最后,他还画了几幅极其简陋的示意图:怎么堆、怎么棍子、怎么翻动。画工拙劣,但意思大致明白。

手册不长,连图带字,也就三页纸。沈清辞自己誊抄了几份,用的是最便宜的草纸和炭笔,力求成本低廉,易于传播。

县试前最后一天下午,他揣着几份手册,深吸一口气,走向了与柳条巷相邻的、农户较为集中的南洼村。他知道自己可能面临什么,但那种想要做点实际事情的冲动,压过了对嘲笑的担忧。

南洼村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常有三五老人或闲汉聚集,是村里的信息集散地。沈清辞走到树下时,几个老农正蹲在那里抽旱烟,闲聊着今年的雨水和麦子长势。

“各位叔伯请了。”沈清辞上前,客气地拱了拱手。

老农们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这个面生的年轻人。有人认出他身上的儒衫,态度稍显拘谨:“这位……小相公,有事?”

“晚辈沈清辞,家住柳条巷。近读了些杂书,又请教过老农,得了一个改良粪肥的法子,或许能稍增地力,减少虫害,今特来与各位叔伯分享。”沈清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和而诚恳。

他拿出准备好的手册,开始讲解。从顺口溜开始,讲到“湿搭配”,讲到“棍测温”,讲到“翻堆促熟”。

起初,老农们还带着点好奇听着,毕竟是个读书人主动来说农事,稀罕。但听着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粪肥还要分湿?那不都是屎尿吗?”

“棍子?摸热度?小相公,你这是要把粪肥当娃儿养啊?”

“翻堆?那多累人!往常都是堆那儿不管,到时候直接挑地里不就行了?”

质疑声渐渐响起。沈清辞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叔伯,这就像做饭,火候到了饭才香。粪肥堆好了‘发’透了,劲儿才大,还不容易招虫子……”

“火候?”一个老农吧嗒着烟袋,嗤笑一声,“粪肥还讲火候?小相公,你念书念糊涂了吧?这地里的活儿,不是你这么个搞法。”

另一个老农脆打了个哈欠,显然失去了兴趣。

沈清辞不死心,拿出那张画着示意图的纸:“各位请看,这样堆,发热快,熟得透……”

图纸被一只粗糙的手拿过去,横看竖看,然后随手丢回给他:“花里胡哨,看不明白。有这功夫,不如多挑两担水浇地实在。”

气氛变得尴尬。老农们不再接话,只是用那种混合着怜悯、不解和淡淡嘲弄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泥巴。有人开始聊回原来的话题,把沈清辞晾在了一边。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几份无人问津的手册,耳微微发烫。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是这种彻底的漠视和不屑。在这些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农看来,他那套“科学方法”,恐怕还不如他们祖辈传下来的老经验可靠,而且……太麻烦。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一个尖利的女声从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后响起: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柳条巷沈家那个整天说怪话的小子吗?怎么着,书不好好念,跑到我们村来说屎说尿来了?还‘粪肥转化率’?我呸!真真是有辱斯文!臭死个人了!”

是村里的快嘴李婶,有名的八卦传播器。她刚才显然躲在墙后听了个全乎,此刻跳出来,叉着腰,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大家快来看啊!沈家小子又来啦!上次说要修什么‘公共厕所’,这次又来说怎么弄大粪!读书读到粪坑里去了吧?赶紧走赶紧走,别熏着我们村!”

她这一嗓子,顿时引来更多村民围观。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还有孩童好奇又躲闪的眼神,如同无形的针,扎在沈清辞身上。

“李婶,我……”沈清辞想解释。

“你什么你!”李婶本不给他机会,“快走快走!再不走,我拿扫帚赶你了啊!真是的,好好一个后生,怎么就疯魔了呢……”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好像沈清辞身上真带着粪味似的。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哄笑。

沈清辞的脸彻底红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李婶未必有多大恶意,更多是猎奇和口舌之快,但这种舆论的压力,足以扼任何一点新奇的尝试。

他收起手册,对着老农们和李婶的方向,勉强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大槐树。

身后,李婶得意的声音和其他村民的议论声,还能隐隐传来。

“……就说他脑子不太灵光……”

“……读书读傻了呗……”

“……还粪肥呢,笑死个人……”

夏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燥热。沈清辞脚步有些快,只想赶紧离开这片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走到村口岔路时,他心里憋闷,又觉得那些手册留着无用,便随手将剩下的几份,扔进了路边的杂草丛里。

眼不见为净。

他以为自己这次尝试,就像那治水条陈一样,彻底失败了,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更巩固的“疯子”名声。

然而,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后不久,另一行人从岔路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背着药箱、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郎中,眉头微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跟在他身边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容貌清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有神。她是苏婉娘,临川县城“济世堂”药铺掌柜的独女,今随父亲出诊归来。

两人走到岔路口,苏郎中还在琢磨刚才那个病人的脉象,苏婉娘却眼尖,瞥见了草丛里那几张略显突兀的草纸。

“爹,您看那边……”她指了指。

苏郎中随意看了一眼:“哦,谁扔的废纸吧。走吧,天色不早,赶紧回城。”

苏婉娘却走了过去,弯下腰,将几张散落的纸页捡了起来。她并非好奇废纸,而是自幼随父学医,辨识草药,养成了观察入微的习惯,那纸上的炭笔线条和字迹,吸引了她。

她拂去纸张上的草屑,目光落在那些拙劣的图画和直白的顺口溜上。

起初,她也觉得有些好笑。但看着看着,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一层湿,一层……堆成小山包……中间棍……摸热度……”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字句,脑中飞快地联想。药铺里,有些药材需要特殊的炮制或存放条件,有时需要保持燥,有时又需要一定的温湿度来“发”药性,防止霉变或虫蛀。父亲也曾为一些贵重药材的防防虫问题头疼。

这纸上说的,虽然对象是粪肥,但那套通过控制湿、堆砌方式、观察温度来促进某种“转化”或“发酵”的思路……是不是有相通之处?

“粪肥转化率……”她轻声念出沈清辞原稿上未被完全涂改掉的一个词,若有所思。

“婉娘,看什么呢?脏兮兮的,快扔了。”苏郎中回头催促。

苏婉娘却将几页纸仔细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爹,这上面写的……有点意思。我拿回去看看。”

“一堆说粪肥的,有什么好看?你这孩子……”苏郎中摇摇头,只当女儿一时兴起,不再多说。

父女二人继续赶路回城。苏婉娘跟在父亲身后,手指隔着衣袖,轻轻触碰着那几张粗糙的草纸。

说粪肥的……

她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从南洼村方向传来的零星议论,好像提到了“柳条巷沈家小子”、“说怪话”……

莫非,这就是那个最近在县里有些“名气”的沈清辞写的?

她抬起头,望向县城的方向,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

一个会琢磨“公共厕所”,又会琢磨“粪肥转化”的读书人……

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至少,比那些只会死背诗书、眼高于顶的酸秀才,有意思多了。

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那几页被丢弃的手册,如同几颗被无意间遗落的种子,虽然落在看似贫瘠的路边,却被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拾起,带回了也许能让其萌芽的土壤。

沈清辞的第一次“发明”推广,在喧嚣的嘲笑中黯然收场。但他并不知道,一颗微小的、好奇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而种下这颗种子的人,正踏着夕阳的余晖,怀揣着他那“不堪入耳”的粪肥手册,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即将正式相遇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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