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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道德经》第五章

坠龙荒原深处,未知之地。

意识,自无边黑暗与灼痛的深渊中,艰难上浮。

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一种混合了燥泥土、某种辛辣药草焚烧、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取代了地火裂谷中无处不在的硫磺与焦灼。

接着,是触感。身下并非滚烫岩石,而是某种粗糙但燥的织物,铺在坚硬的平面上。周身传来阵阵清凉与刺痛交织的感觉,尤其是前伤口与几近枯竭的经脉。

最后,是声音。并非荒原永恒的呜咽风嚎,而是低沉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吟唱声,似歌非歌,似咒非咒,伴随着某种硬物轻轻敲击的“笃、笃”声,仿佛直接敲在灵魂的节拍上。

陆尘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最初模糊,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座低矮的、以暗红色岩石与夯土垒成的石屋中。屋顶开有尺许方孔,一束昏黄但温暖的天光斜斜落下,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墙壁上绘着色彩浓烈、线条粗犷的壁画,内容多与火焰、祭祀、狩猎以及一些难以理解的扭曲符号有关。

他正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上盖着某种不知名兽皮。前伤口已被仔细包扎,敷着墨绿色的、散发清凉药香的药膏。身上那件破烂的玄衣已被换下,代之以一套灰褐色的、以粗麻与某种柔韧草茎混织的简陋衣物。

吟唱声来自屋角。

一个老人。

他身形佝偻,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披着件缀满各色羽毛、骨片、瘪草药的石灰色长袍。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肤色是久经风沙的暗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非昏花,而是异常明亮、深邃,仿佛两汪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古井。他盘坐在一个蒲团上,面前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黑色陶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散发出淡淡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味。老人枯的双手捧着一截光滑的、暗红色的兽骨,正以固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陶碗边缘,口中发出那低沉奇异的吟唱。

随着吟唱与敲击,陶碗中的液体微微荡漾,蒸腾起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氤氲之气,丝丝缕缕,飘向陆尘,融入他周身毛孔,带来阵阵清凉与滋养之意。

陆尘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极为古老、原始的治疗仪式,或者说——巫祝之术。他在一些最偏僻的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与当今主流的修仙法门迥异,更侧重于精神、血脉、与某种冥冥中的“灵”的沟通。

他没有妄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躺着,体内《混沌五行诀》以最细微的方式缓缓运转,感知自身状态与周围环境。

伤势比预想中好得多。心脉附近的阴毒被彻底拔除,口外伤愈合了大半,经脉虽仍涸刺痛,但已无崩溃之虞。最让他心惊的是,丹田内那暗金色的混沌丹丸,竟也安稳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因吞噬混沌钟本源而带来的狂暴不稳之感,已大大缓解。似乎有某种温和而坚韧的外力,帮助抚平、梳理了丹丸内的躁动。

是这老者的巫祝之术?还是那碗中奇异液体?

吟唱声渐止。

老者停下敲击,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陆尘,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外来的旅者,你醒了。”

他说的是语言,与天墉城一带官话略有差异,音调更为古朴拗口,但陆尘勉强能听懂。

“是前辈救了我?”陆尘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拱手行礼。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微白。

“是‘火种’指引赤鳞卫发现了你,倒在圣崖之下。”老者没有居功,语气平静无波,“你伤得很重,体内有焚身之火毒,有心脉阴蚀之伤,更有……一股狂暴混乱、几乎要将你撑爆的古老力量。若非你体质特殊,基远超同侪,又恰逢老夫今行‘安魂祝’,你活不过昨夜子时。”

陆尘心中一凛。这老者看似没有修为在身(至少他感应不到真气波动),但眼力毒辣得可怕,竟将他体内状况看得一清二楚。

“多谢前辈与贵族救命之恩。晚辈陆尘,来自东域七星山脉,因遭仇家追,误入荒原,不慎坠入地火裂谷……”陆尘斟酌着言辞。

“七星山脉?东域修士?”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疏离,“那已是万里之遥。能穿越‘死寂走廊’与‘流沙幻海’抵达此处,你的‘缘法’不浅。或者说……是‘劫数’使然。”

“此地是?”

“此地乃祝由部祖地,‘赤岩谷’。”老者缓缓道,“老夫乃本族祝祭,你可以叫我岩公。救你,是‘火种’的指引,亦是古老的契约所系。你不必言谢,但需明白,此地并非善地,我族亦非善类。你的到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岩公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与漠然,让陆尘心头微沉。他敏锐地捕捉到“契约”二字。

就在这时,石屋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与陆尘初离黑松岭时相仿。他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身形矫健,只在下身围着简陋的兽皮,的上身有着不少细小的伤疤,彰显着与年龄不符的历练。他有一头暗红色的、乱糟糟的短发,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充满好奇与探究地打量着陆尘。他手中捧着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热气腾腾、呈白色的浓稠肉汤,香气扑鼻。

“岩公,他醒了?这是阿姆让我送来的‘岩羊肉羹’,加了‘地藤’须,最补气血。”少年声音清脆,带着荒原特有的粗粝感。他将木碗放在陆尘床边的石墩上,目光在陆尘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他口包扎处时,眼中闪过一丝同龄人之间的比较与隐隐的……不服气?

“嗯,放着吧。苏阳,你留下,照顾这位外来的旅者。”岩公对少年点点头,又看向陆尘,“这是苏阳,我族年轻一代的猎手。你昏迷时,是他背你回来的。你体内残余的火毒与那混乱之力,还需静养调理,配合药石与祝由之术,非一之功。在你好全之前,可暂居此处。有什么需要,或有何疑问,可问苏阳。只是记住,莫要随意离开赤岩谷,更莫要窥探谷中禁地与祭祀之所。否则,纵是‘火种’指引,亦无人能保你。”

说完,岩公不再多言,端起那黑色陶碗,佝偻着身子,缓缓走出了石屋,留下陆尘与那名叫苏阳的少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肉汤的热气袅袅升腾。

“给,趁热喝。”苏阳将木碗朝陆尘推了推,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托着下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陆尘,“他们说你是从东边来的修士?很厉害吗?怎么伤成这样?你身上的伤,有些像是被‘地火毒蜥’的尾巴抽的,又有些像是被‘阴魂蝎’的尾的,还有些……我看不懂,岩公说你体内有很可怕的力量,是真的吗?”

少年心性,问题连珠炮般抛出,眼中充满了对“外面世界”与“强大力量”的好奇。

陆尘接过木碗,入手温热。碗中肉羹香气浓郁,更隐含着淡淡的、温和的灵气。他小口喝下,一股暖流自咽喉滑入胃中,迅速散入四肢百骸,疲惫与虚弱感顿时减轻了一分。这绝非普通肉食。

“多谢。”陆尘对苏阳点头,“我叫陆尘。确实来自东边。至于伤势……一言难尽。是地火炎魔,还有之前的仇敌留下的。”他没有隐瞒地火炎魔,这或许能更好地解释他为何从裂谷方向坠出。

“地火炎魔?!”苏阳眼睛瞬间瞪大,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敬畏,“你……你遇到了炎魔大人?还活着逃出来了?天哪!族里最厉害的赤鳞卫队长,也不敢轻易深入炎魔大人的领地!你……你到底什么修为?”

看着少年眼中瞬间燃起的、近乎崇拜的光芒,陆尘心中苦笑。他能活着,实属侥幸。“运气好罢了。而且,我并未真正与之战斗,只是借地形逃了出来。”

“那也很了不起了!”苏阳显然不信只是“运气”,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陆大哥,你们东边的修士,是不是都像传说中那样,能御剑飞行,抬手间雷霆万钧,翻江倒海?你们修炼的是什么法门?跟我们祝由部的‘观火祭灵诀’一样吗?”

陆尘心中微动。观火祭灵诀?这似乎是祝由部的修炼法门。听起来与火、祭祀、灵魂有关。

“东域修士法门万千,各有不同。御剑飞行,筑基之后方有可能。至于翻江倒海……那是传说中的大神通了。”陆尘解释道,“我修炼的功法比较特殊,与五行、混沌有关。倒是你们祝由部的‘观火祭灵诀’,似乎与当今主流修炼之法大不相同,不知有何奥妙?”

苏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但又有些黯然:“我们的‘观火祭灵诀’,是传承自上古‘巫祭’之道,不修丹田真气,专修神魂与血脉之力,通过观想‘祖灵火种’,祭祀天地山川、祖灵英魂,沟通冥冥中的‘灵’,获得力量加持,也能施展各种祝由之术,治病、御敌、祈福、占卜。只是……这法门修炼极难,对血脉要求极高,进展也很缓慢。而且……”他声音低了下去,“据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们这一脉的传承就残缺了,失去了最核心的沟通‘大灵’与‘驾驭万火’的篇章。现在只能勉强维持部族在这荒原一隅生存。”

陆尘静静听着。上古巫祭之道,神魂血脉修炼,观想火种,沟通“灵”……这确实是一条迥异于真气修仙的道路。祝由部自称“遗民”,恐怕并非虚言。他们的祖先,或许真是某个辉煌上古文明的残存后裔。

“苏阳,你说的‘火种’是?”陆尘想起岩公也提到过“火种的指引”。

提到“火种”,苏阳神色立刻变得无比庄重虔诚,他指了指石屋墙壁上一处绘制的、形如跳动火焰、中心有一点璀璨金芒的图腾:“那就是‘火种’的象征。它是我们祝由部的圣物,是祖灵意志与部族生命力的凝结,也是我们与这片荒原大地联系的纽带。它能指引方向,示警灾祸,也能在祭祀时赐下力量。岩公能救你,就是因为前几‘火种’突然明暗不定,指向圣崖方向,族长才派赤鳞卫前去查探,发现了你。”

陆尘看向那火焰图腾,心中若有所思。这“火种”,听起来像是一件特殊的、蕴含集体信仰与意志的“传承圣物”,或许类似“图腾”或“氏族神器”。它竟能感应到自己的到来?是因为自己体内的混沌气息?还是因为与地火炎魔交战引动的波动?

“对了,陆大哥,你是怎么得罪了仇家,被追到这里的?你的仇家很厉害吗?”苏阳好奇心不减。

陆尘沉默片刻,简略道:“宗门恩怨,家族仇。仇家势力不小,在荒原外也有悬赏。所以我必须尽快恢复,离开这里,以免连累你们部族。”

“连累?”苏阳却撇了撇嘴,少年人的傲气上来,“我们祝由部虽然避世,但也不怕事!赤岩谷有祖灵结界守护,外人没那么容易找到。就算找到了……”他挺了挺单薄的膛,“我们祝由部的战士也不是好惹的!何况,你是‘火种’指引来的,是客人,我们自当庇护。”

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热情与部落式的质朴荣誉感,陆尘心中微暖,但更多是沉重。柳家与那神秘灰袍人,绝非善类。这祝由部看似有些神秘手段,但整体实力恐怕……他不想因自己将这避世部族卷入漩涡。

接下来的几,陆尘便在石屋中静养。

苏阳每送来药食,并带来一些荒原特产的、有助于温养经脉、补充气血的奇异物事,如“赤晶蜜”、“地火莲子”、“温玉髓”等,虽品阶不高,但对他此刻状况甚有裨益。岩公每隔一也会来行一次“安魂祝”,那低沉的吟唱与奇异的巫祝之力,对稳定他神魂、梳理混沌丹丸有奇效。

陆尘也趁此机会,向苏阳了解祝由部与荒原的更多情况。

祝由部人口约千余,聚居在这赤岩谷中,以狩猎荒原特有的耐旱妖兽、采集地火滋养的奇异植物、挖掘少量特殊矿产为生。部族有族长、祝祭(岩公)、以及负责战斗与狩猎的“赤鳞卫”。他们崇拜“火种”与祖灵,相信万物有灵,通过祭祀与特定的仪式,可以与山川、草木、乃至猎物的“灵”沟通,获得力量或指引。

赤岩谷位于坠龙荒原极深处,四面皆是险地。东方是陆尘来的方向,有“死寂走廊”(大片毫无生机的戈壁,有诡异幻象与蚀骨阴风)和“地火裂谷带”。西方是“流沙幻海”,流沙吞噬一切,更有迷惑心神的天然幻阵。南方是“蚀骨黑风原”,终年刮着能销蚀法器、毒害神魂的黑色怪风。北方则是“万仞绝壁”与“寒雾死渊”,据说连接着更恐怖的地域。

祝由部已在此避世繁衍了不知多少代,极少与外界接触。偶有像陆尘这样的“外界旅者”误入,也多死于险地,或被部族驱逐、甚至……苏阳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闪烁,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尘能感觉到,这个部族在看似平静的生存之下,隐藏着很深的忧虑与艰难。谷中时常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看到一些族人面色苍白,眼中隐有血丝,身上带着不祥的灰败气息。苏阳有时也会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表情。

这一,陆尘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混沌丹丸彻底稳固,甚至因吸收了岩公巫祝之力中某种奇异的、与“灵”和“愿力”相关的滋养,而变得更加圆融,对周围“灵”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了一丝。他尝试在屋内缓缓运转《混沌五行诀》,吸纳空气中稀薄但精纯的五行灵气(此地五行虽逆乱,但祝由部似乎有方法汇聚、纯化),修为稳步向着炼气八层恢复。

忽然,谷中传来一阵急促而低沉的号角声。

呜——呜——

声音苍凉,带着警讯。

苏阳正在屋内与陆尘说着狩猎见闻,闻声脸色一变:“是赤鳞卫的警戒号!有情况!”

他话音未落,石屋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脸上有狰狞伤疤、身穿暗红色皮甲、气息剽悍的汉子出现在门口,正是赤鳞卫的一名队长。他目光如电,扫过陆尘,最后落在苏阳身上,沉声道:“苏阳,族长与祝祭召集所有能战者,前往谷口!‘黑’又来了,这次规模不小!你,也来!”

“是!厉山叔!”苏阳霍然站起,脸上再无半分稚气,只剩下战士的冷峻。他看了一眼陆尘,欲言又止。

那名叫厉山的赤鳞卫队长也看向陆尘,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外来的修士,你伤势若已无大碍,可愿随我等同往谷口一观?‘黑’乃我部族大敌,或许……你能看出些门道。”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祝祭的意思。”

陆尘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在下伤势已无大碍,愿往。”

三人迅速离开石屋,朝着谷口方向奔去。

赤岩谷的谷口,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两座高达数百丈的暗红色巨岩天然对峙,形成一道宽约二十丈的狭窄通道。此刻,通道前已聚集了上百名祝由部战士,男女皆有,皆身着简陋皮甲,手持骨矛、石斧、硬木弓等武器,神色肃穆,隐隐结成阵势。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面色沉凝如铁石的中年大汉,正是族长“烈山”。岩公则站在他身旁,手持那截暗红兽骨,神色凝重地望着谷外。

陆尘随厉山、苏阳来到阵前,顺着众人目光望去。

只见谷外原本昏黄的天色,正被一片蠕动蔓延的、纯粹的漆黑所侵染!那黑色并非阴影,而像是活物,如同粘稠的石油,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虫豸汇聚成的水,正从荒原深处涌来,所过之处,连赭红色的砂石都迅速失去色泽,变得灰败、脆弱,最终化为黑色尘埃!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充满腐朽与死寂的气息,其中更夹杂着细微的、能勾起人心底最深恐惧与绝望的低语!

“这就是……黑?”陆尘瞳孔微缩。他体内的混沌丹丸,竟在此刻自发地加速旋转,传递出一种本能的警惕与淡淡的排斥!这黑的气息,让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与混沌钟记忆中,那自天穹裂缝涌出的、吞噬一切的“虚无”黑雾,在“质”上似乎有某种同源的污秽与死寂!只是浓度与威力天差地别。

“没错,这就是‘黑’。”岩公苍老的声音在陆尘身边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它并非生灵,也非法术,更像是这片荒原大地沉积的无尽怨气、死气、以及某种古老诅咒的具现化。每过一段时间,它便会自荒原深处某些绝地涌出,吞噬生机,污染万物。我族祖地,便是少数几个能依靠‘火种’与祖灵结界,勉强抵挡黑侵蚀的庇护所之一。但每一次黑来袭,都会消耗‘火种’大量力量,更会有族人被黑气息侵蚀,轻则大病,重则……异化疯狂。”

“吼——!”

黑之中,忽然传出数声嘶哑非人的咆哮!几道扭曲的身影自黑中挣扎站起!它们依稀有着人形或兽形,但通体漆黑,身躯不规则地扭曲、膨胀,表面流淌着粘稠的黑液,散发着比黑本身更加浓郁的恶意与疯狂!它们的眼睛位置,是两点猩红的光芒。

“是‘黑孽’!黑侵蚀生灵后催生出的怪物!”厉山厉声喝道,“准备迎敌!弓手,抛射‘燃血箭’!矛手,结‘赤炎阵’!”

“嗖!嗖!嗖!”

数十支箭矢呼啸而出,箭头上涂抹着暗红色的、散发刺鼻气味的油脂,在空中便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道道火矢,射入黑与那些“黑孽”身上!火焰灼烧,发出“嗤嗤”声响,黑被退少许,那些黑孽也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稍缓。

与此同时,前排数十名手持长矛的战士,齐声暴喝,手中骨矛或石矛猛地顿地!一股微弱但凝聚的血色光芒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彼此连接,在阵前形成一面淡红色的、火焰般跃动的光幕!光幕之中,隐隐有古老的战吼与咆哮虚影浮现。

这是战阵,更是以血脉与战意引动祖灵加持的古老战法!

黑涌至,与赤红光幕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光幕剧烈波动,颜色迅速黯淡。那些黑孽也疯狂扑上,利爪撕扯光幕!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祝由部战士怒吼着,以长矛刺击,以刀斧劈砍,与黑孽厮在一起。不断有战士被黑沾染,发出痛苦闷哼,身上出现灰败之色,被同伴迅速拖回后方,由岩公与几名老者施展祝由术救治。也不断有黑孽被燃烧的箭矢与蕴含战意的攻击打散,重新化为黑液,融入水。

战斗惨烈而原始,充斥着血与火的蛮荒气息。

陆尘站在阵中后方,静静看着。他能看出,祝由部战士个体战力并不算强,大多相当于炼气初期,少数队长如厉山,可能有炼气中期水准。但他们战意昂扬,配合默契,更有着那种源自血脉与信仰的、不屈不挠的坚韧。他们是在为生存而战,为守后族人最后的庇护所而战。

“他们的战斗方式,与真气修士截然不同。更依赖于肉身、战技、意志,以及那种与祖灵、火种共鸣产生的奇异力量。”陆尘心中分析,“但这黑……似乎能侵蚀生机,污染神魂,更能催生出怪物。祝由部的方法,虽然有效,但消耗的是战士的生命力与‘火种’积累的愿力。长久下去……”

果然,随着时间推移,黑似乎无穷无尽,而祝由部战士开始出现疲态,赤红光幕摇摇欲坠。岩公脸色更加苍白,手中兽骨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吟唱声也愈发急促,额角渗出汗水。他是在以自身神魂与生命力,沟通“火种”,维持结界的稳定。

就在这时,黑深处,一道格外凝练粗大、气息也格外暴虐的黑影猛地窜出,竟是一头房屋大小、形如巨蜥、但浑身长满扭曲骨刺、口吐黑炎的大型黑孽**!其气息,赫然达到了炼气后期的层次!它无视了大部分攻击,径直撞向那淡薄许多的赤红光幕!

“小心!是黑孽头领!”烈山族长大吼,手持一柄沉重的石斧,就要亲自迎上。

然而,那黑孽头领速度极快,已狠狠撞在光幕之上!

“轰!”

光幕剧震,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瞬间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几名维持战阵的战士口喷鲜血,萎靡倒地!光幕,破了!

黑孽头领狰狞的头颅已探入谷口,猩红的眼睛锁定了人群中央的岩公,似乎知道他是维持结界的核心,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一道浓郁的黑色火柱喷吐而出,直袭岩公!同时,后方黑与更多黑孽,也顺着缺口汹涌而入!

危急关头!

陆尘眼中混沌光华一闪。

他本不欲轻易出手暴露,但此刻,眼见这庇护自己、救治自己的部族面临灭顶之灾,他无法坐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电,瞬间越过数丈距离,挡在了岩公身前。同时,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喷吐而来的黑色火柱,凌空虚按。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光华璀璨。

只是掌心之中,那暗金色的混沌丹丸微微一亮。一缕灰蒙蒙、仿佛能包容万物、又让万物归墟的混沌气流,自掌心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面直径三尺、缓缓旋转的混沌气旋。

黑色火柱狠狠撞入混沌气旋。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充满腐蚀与死寂力量的黑色火焰,如同泥牛入海,没入混沌气旋后,竟被那旋转的、蕴含“演化”与“归墟”双重道韵的混沌之力,迅速分解、同化、湮灭,化为一缕缕精纯的、但属性偏向“死寂”的灵气,被混沌气旋吞吐、转化、吸收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散逸消失。

那黑孽头领似乎一愣,猩红眼中露出一丝拟人化的疑惑。

陆尘却不再给它机会。他脚下踏出七星步,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并指如剑,指尖灰芒凝聚,蕴含着“归墟”真意,快如闪电,点向黑孽头领眉心那点最浓郁的猩红!

“五行归墟——指!”

“噗!”

指尖灰芒没入。黑孽头领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发出凄厉至极的嘶吼,体表疯狂蠕动,试图抵抗那侵入体内的、充满衰败与终结意味的力量。但混沌归墟之力,对这等由负面能量与诅咒催生出的怪物,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其体内的死寂、怨毒能量,在更高层次的“归墟”道韵面前,迅速崩解、湮灭!

短短两息,黑孽头领的嘶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轰然瘫倒,体表的漆黑迅速褪去,化作一滩粘稠的、迅速蒸发的黑水,最终只剩下一颗鸽子蛋大小、色泽暗红、却不再散发恶意、反而有一丝精纯阴性能量波动的结晶。

谷口一片死寂。

所有祝由部战士,包括族长烈山、岩公,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让他们严阵以待、付出代价、甚至差点冲破防线的黑孽头领,竟被这外来少年,轻描淡写、一指点?!

而且,他施展的力量……灰色气流?并非真气,也非巫祝之力,却有一种让他们灵魂都感到战栗与敬畏的、仿佛直面天地初开、又万物终结的苍茫道韵!

“吼!”“嘶!”

其他冲入缺口的黑孽,似乎也因头领的瞬间死亡而产生了畏惧,攻势一滞。

陆尘却没有停下。他转身,面对汹涌而入的黑,眼神平静。他缓缓抬起双手,在前虚抱,如同怀抱虚空。

丹田内,暗金色的混沌丹丸光芒大放,旋转速度陡然加快!一缕缕精纯的混沌之气涌出,在他虚抱的双手之间,迅速凝聚、演化!

金、青、蓝、红、黄,五色光华依次亮起,却又瞬间向内坍塌、融合,最终化作一个尺许直径、通体灰蒙蒙、边缘有五色光晕流转、中心是深邃混沌漩涡的轮盘虚影——正是大五行混沌轮**雏形!

只是这一次,这轮盘虚影似乎更加凝实,旋转间,隐隐有一丝之前融入的混沌钟残韵流转,散发出一种镇压邪祟、涤荡乾坤的、微弱的煌煌正气。

“混沌轮转,涤荡妖氛——散!”

陆尘低喝,双手将那混沌轮盘虚影,朝着谷口汹涌的黑,轻轻一推。

轮盘无声飞出,迎风见长,瞬间化作数丈大小,如同一面磨盘,缓缓旋转着,碾入黑之中。

轮盘所过之处,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粘稠蠕动的黑,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哀鸣,迅速消融、退散!那些被轮盘边缘五色光华扫中的黑孽,更是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嘶吼着化为黑烟消散!轮盘中心的混沌漩涡,则产生强大的吸力,将大量黑死气吞噬、湮灭!

仅仅几个呼吸,涌入谷口的黑被清空了一大片!后续的黑似乎也感受到了莫大威胁,竟停止了涌动,在谷外翻滚徘徊,不敢再轻易进入。

混沌轮盘虚影也在完成这一击后,光芒黯淡,缓缓消散。

陆尘脸色微微一白,气息稍显紊乱。以他目前状态,催动这神通雏形,消耗依然巨大。但他身形挺立,目光平静地望向谷外那翻滚的黑,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整个赤岩谷,鸦雀无声。

所有祝由部族人,看向陆尘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怀疑、好奇,变成了震撼、敬畏、乃至……一丝看到希望般的炽热。

岩公缓缓走到陆尘身边,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忽然转身,面对所有族人,用苍老却无比清晰、肃穆的声音,高声宣布:

“外来的旅者陆尘,身负混沌之力,可克制黑,净化邪祟!”

“此乃‘火种’启示,亦是我祝由部等待了无数岁月的——破劫之人!”

“自今起,陆尘,为我祝由部上宾,享长老之礼!凡我族人,见之如见老夫与族长!”

声震山谷,在每一个祝由部族人心中回荡。

陆尘立于众人目光中心,心中却无多少欣喜。他看向谷外那并未退去、仍在虎视眈眈的黑,又看向岩公眼中那沉重的、仿佛托付了全族命运的期望,再想起那与“虚无”隐隐同源的黑气息……

他知道,自己与这祝由遗民的因果,怕是再也难以斩断了。

而这坠龙荒原深处,显然隐藏着比地火炎魔、比黑风寨、甚至比柳家追,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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