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深秋总是带着一股肃的凉意,梧桐叶铺满了老租界的街道。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Portofino像一道燃烧的火焰,呼啸着穿过CBD的钢铁森林,最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刹车声中,停在了海城最顶级的写字楼——“金鼎大厦”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马丁靴的脚踩在了地面上。
江宁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精致挺翘的鼻梁和那一抹标志性的烈焰红唇。
她身上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皮衣,内搭是一条被撕扯得极具设计感的白色不规则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既狂野又颓废,与这栋进出全是西装革履精英人士的大楼格格不入。
但这并不妨碍门口的保安立刻挺直了腰杆敬礼。
毕竟,那辆车的车牌号属于陆氏集团,而这个女人手里拎着的那个看起来像买菜包一样随意的袋子,是爱马仕限量的喜马拉雅。
江宁摘下墨镜,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金鼎……呵,俗气。”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踩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进去。
今天是她为自己的个人品牌“Wildness”选址的第一天。既然拿了陆廷晏的钱,她就没打算混吃等死。
十分钟后,金鼎大厦租赁部的高级经理办公室内。
“陆太太。”
租赁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堪忧,脸上的笑容谄媚得有些油腻,他双手捧着江宁递过来的品牌计划书,却连翻都没翻开,只是眼神不住地往江宁身上那件皮衣上瞟。
“您想租这一层最好的景观位,用来做服装设计工作室?”经理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迟疑。
“有问题吗?”江宁靠在真皮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陆廷晏给的那张黑卡:“租金我付得起,要不要现在验资?”
“不不不,陆太太说笑了,您的财力我们当然不怀疑。”经理连忙摆手,随即话锋一转,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只是,金鼎大厦是有入驻门槛的。我们这里入驻的都是世界五百强或者是顶级的金融机构。您的品牌‘Wildness’……恕我直言,我在时尚圈似乎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简历,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而且,我看您的资料上写着,帕森斯设计学院,肄业?这不符合我们对企业法人资质的要求。”
“肄业”两个字,像一针,狠狠地扎了一下江宁的耳膜。
那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当年因为江家资金链断裂,江震国为了省钱,强行断了她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回国联姻,她在大洋彼岸靠刷盘子苦撑了半年,终究还是没能拿到那张毕业证。
江宁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来。
她当然听得懂经理的潜台词:一个没学历,没名气,靠着老公钱出来玩票的豪门阔太,别来拉低我们大厦的档次。
“所以,李经理的意思是,”江宁身体前倾,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我的钱是钱,但我的品牌,是垃圾?”
“哎哟,我可没这么说!”经理连忙赔笑:“我的意思是,陆太太既然想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不如去隔壁的商圈看看?那边有不少适合开花店,咖啡馆或者美甲店的铺面,更适合您这种……这种优雅的身份。”
花店?咖啡馆?
在他眼里,豪门太太的创业,无非就是这些消遣。
江宁盯着那张油腻的脸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她一把抽回桌上的计划书和黑卡,站起身,动作潇洒利落。
“不用了。”
她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戾气:“你说得对,金鼎确实不适合我。这里空气太浑浊,全是铜臭味和狗眼看人低的酸臭味。”
“你——”经理脸色一变。
江宁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记住了,今天不是金鼎拒绝了我,是我江宁,看不上你们这个精致的笼子。”
……
离开CBD后,江宁开着法拉利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
心情不可避免地有些烦躁。
虽然她刚才怼得很爽,但那个经理的话还是像一刺卡在喉咙里。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背景,没有那一纸文凭,所有的才华都会被贴上“玩票”的标签。
即便她是陆太太,别人敬的也是陆廷晏,而不是她江宁。
“该死。”
江宁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法拉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不知不觉间,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荒凉,高楼大厦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和杂草丛生的荒地。
这里是海城的老工业区,城西废弃已久的纺织厂片区。
江宁原本打算掉头回去,但目光在扫过路边的一处红砖建筑时,突然凝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旧厂房。
红色的砖墙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变得斑驳陆离,爬满了红色的爬山虎,高大的铁门锈迹斑斑,半开半掩,透过围墙的缺口,能看到里面高耸的烟囱直指苍穹,还有那一排排锯齿形的屋顶,透着一股浓重的工业废墟美学。
荒凉,破败,却又充满了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
江宁将车停在路边,不顾脚下的泥泞,直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厂房内部极其开阔,层高足有十米。
原本的机器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和粗犷的钢结构横梁。下午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天窗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柱。
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江宁站在这片废墟中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合着铁锈,灰尘和泥土的味道。
没有CBD那虚伪的香氛,没有恒温空调的沉闷,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不就是她的“Wildness”吗?
野性,难驯,在废墟中重生。
“就是这里了。”
江宁睁开眼,摘下墨镜,那双狐狸眼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她像是已经看到了T台在这里搭建,模特穿着她设计的衣服,踩着激昂的鼓点,从这片光影交错的尘埃中走出来的场景。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挂在墙上那个几乎褪色的招租电话。
……
晚上七点,云顶别墅。
陆廷晏回到家时,意外地发现家里很安静,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堆满了快递盒子。
餐厅里,江宁已经坐在那里了。
和早上的性感慵懒不同,此刻的她显得有些狼狈。
黑色的皮衣上沾了几处灰白的墙灰,原本精致的卷发也有些凌乱,甚至连脸上都蹭了一道不起眼的黑印子,但她的精神状态却好得出奇,正一边拿着筷子吃饭,一边在一张餐巾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去哪挖煤了?”
陆廷晏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忠叔,解开袖扣,走到主位坐下。
他有洁癖,看到江宁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出声赶人。
“去探宝了。”
江宁头也不抬,把那张画满了线条的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包里,这才抬头看向陆廷晏,露出一口小白牙:“陆总,跟你汇报个事儿,工作室的选址我定下来了。”
陆廷晏净了手,接过管家递来的例汤,漫不经心地问:“定了哪里?金鼎?还是国金中心?如果那边的租赁部为难你,让宋凛去打个招呼。”
他知道江宁今天去了CBD,也猜到了她可能会碰壁,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势利眼是常态。
他原本打算只要她开口撒个娇,或者是抱怨两句,他就直接把陆氏旗下的高端写字楼划一层给她。
这是作为丈夫——或者说作为金主——应尽的“义务”。
然而,江宁却摇了摇头。
“都不是。”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语气轻快,“在城西,老纺织二厂。”
陆廷晏喝汤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哪里?”
“城西老纺织厂。”江宁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快要拆迁,鸟不拉屎,据说晚上还有野狗出没的废弃工厂。”
陆廷晏放下了汤匙,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江宁,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江宁,我给你的卡是不限额的,你没必要为了替我省钱,去这种垃圾堆里办公。”
“谁替你省钱了?”江宁翻了个白眼:“租金加上翻修费,比金鼎的一年租金还贵。”
“那你图什么?”陆廷晏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审视着她:“图那里灰尘大?还是图那里离市区远,方便你金屋藏娇?”
最后一句话纯属调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江宁放下了筷子。
她收敛了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陆总,你知道‘Wildness’是什么意思吗?”
陆廷晏挑眉,示意她继续。
“野性。”江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我的品牌,不是给那些坐在恒温办公室里喝下午茶的贵妇穿的,它是给那些在泥泞里挣扎,在废墟里开花,不服输不认命的女人穿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金鼎大厦太净了,太完美了,像个精致的停尸房。我的衣服放在那里,会死掉。”
江宁直视着陆廷晏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里燃烧着灼热的火焰:“我要的地方,要有裂痕,要有光,要有那种死里逃生的粗糙感。那个工厂,正如现在的我,烂在泥里,但骨架还是硬的。”
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陆廷晏看着眼前的女人。
灯光下,她脸颊上那道黑灰色的印记不仅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鲜活,更加立体。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江宁不是一只被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是一只鹰。
一只暂时折断了翅膀,却依然渴望冲向风暴的鹰。
陆廷晏原本准备好的说辞——比如“那边治安不好”,“交通不便”,“我可以给你更好的”——在这一刻,全都咽了回去。
他喉结动了动,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
这种躁动不同于单纯的,更像是一种想要亲手撕碎她那层坚硬外壳,看看她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的破坏欲。
“说得不错。”
良久,陆廷晏重新拿起汤匙,语气恢复了淡淡的冷漠,但若是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既然你喜欢废墟,那就去折腾,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江宁问。
“安保系统必须由陆氏的人接手。”陆廷晏不容置喙地说道:“我不希望哪天接到警局的电话,说我的太太在郊区被流浪汉劫持了。”
江宁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笑意。
这算是同意了?
不仅同意,还顺手帮她解决了最大的安全隐患?
“陆总英明!”江宁端起酒杯,隔空敬了他一下:“您放心,我一定给那个废墟装上最厚的防盗门,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我的办公室。”
陆廷晏瞥了她一眼,没有举杯,只是淡淡道:“快吃,吃完去洗澡,脏死了。”
“遵命。”
江宁心情大好,胃口大开。
晚饭后。
陆廷晏在书房处理文件,却有些心不在焉。
眼前总是浮现出江宁刚才在餐桌上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那是她在床上从未流露过的表情。
在床上,她虽然配合,但眼神总是清醒而克制的。
只有在谈论她的设计,她的野心时,她才是完全燃烧的。
“Wildness……”
陆廷晏在纸上写下这个单词,笔尖顿了顿。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江宁走了进来。
她已经洗过澡了,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吊带长裙,湿润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股洗发水的玫瑰香气瞬间驱散了书房里沉闷的墨水味。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牛。
“陆总,我看书房灯还亮着,给您送杯牛。”江宁笑盈盈地走过来,把牛放在桌角。
陆廷晏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无事献殷勤,说吧,还要多少钱?”
“这回不要钱。”
江宁绕过书桌,走到他身侧。
她靠在桌沿上,微微俯身,视线与坐着的他平齐。
这个角度,陆廷晏能清晰地看到她领口下那一片雪白的风光,以及她眼中那明明灭灭的钩子。
“我是来付利息的。”
江宁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陆廷晏那紧抿的薄唇,声音有些沙哑:“感谢陆总支持我的‘废墟梦想’。既然您不嫌弃那个垃圾堆,那我总得表现表现,证明您的眼光没得挑,对吧?”
这是一场裸的诱惑。
也是她对他给予尊重的回报。
陆廷晏看着她,眼神逐渐变暗。
他一把抓住了那只在他唇边作乱的手,用力一拉。
江宁顺势跌入他坚硬的怀抱。
“江宁,”陆廷晏扣住她的腰,声音低沉危险:“既然你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在书房……还没试过吧?”
江宁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只要陆总高兴,哪里都可以。”
窗外,月色被乌云遮蔽。
书房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契约生活的第一周,虽然他们在精神世界上依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在身体的契合度上,他们已经开始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