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所长话音刚落,走廊另一头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派出所所长李长海挺着微凸的肚子,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过来。
他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警服,肩上是三级警督的警衔,但制服扣子似乎被肚腩撑得有些紧绷。
他显然已经从手下那里得知了市局领导的到来,脸上带着热情诌媚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慌乱和心虚。
“哎呀!郑局长!张主任!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李长海隔着几步远就伸出手,声音洪亮,“您看这……下面群众有点小误会,闹哄哄的,让两位领导见笑了。快,快请到我办公室坐!”
他试图将注意力从门口刚刚散去的人群,以及眼前这个明显来者不善的局长身上转移开。
然而,郑龙并未伸手去握他递过来的手,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李长海脸上过多停留。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长海,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
李长海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缩回去也不是,继续伸着更不是。
他求助似地看向旁边的张明,张明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看见。
赵副所长站在郑龙侧后方,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他看着李长海这副窘态,心中积压许久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李长海投来的目光,向前半步,清晰而正式地向郑龙介绍道:“郑局,这位就是我们城西派出所的所长,李长海同志。”
这个介绍,在这种气氛下,显得格外正式,也格外刺耳。
李长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笑两声,再次试图挽回局面:“郑局,您看这事闹的……基层工作难做啊,尤其是涉及到少数民族群众,有时候……”
“李所长,”郑龙终于开口,打断了他苍白的辩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群众聚集在派出所门口,你作为一所之长,刚才在哪里?”
“我……我在里面处理一些紧急文件,布置工作……”李长海额头开始冒汗。
“布置工作?布置什么工作?让副所长顶在前面,自己闭门不出,这就是你处理紧急情况的方式?”
郑龙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分量却一层层加重。
李长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郑龙不再看他,转向赵副所长,语气稍缓:“赵副所长,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现在,我要看这个案子的全部材料。接警记录、现场勘查记录、双方当事人的询问笔录、伤情鉴定、医院的诊断证明。”
“所有相关文书,一件不落,立刻拿到会议室来。张主任,你一起去,监督调取。”
“是,郑局!”赵副所长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好的,郑局。”张明也立刻点头,他知道这是郑龙要现场办公,彻查此案,也是给李长海施加压力。
看着赵副所长和张明快步走向档案室的背影,李长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试图跟上:“郑局,要不还是去我办公室吧,这里……”
“就在这里。”郑龙指了指旁边敞开着门的小会议室,“李所长,你也一起。”
“把你知道的、参与过的,关于这个案子的所有情况,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包括你是怎么做出释放那几个涉案人员决定的。”
说完,郑龙率先走进了会议室,在主位坐下。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
李长海站在会议室门口,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个年轻却气场强大的局长,知道自己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他硬着头皮,挪了进去,在郑龙对面的位置坐下,如坐针毡。
很快,赵副所长和张明抱着一摞卷宗材料回来了,放在郑龙面前的会议桌上。
郑龙没有立即翻看,而是对赵副所长说:“赵副所长,你再把案情,当着李所长的面,完整、客观地复述一遍。”
“重点讲清楚,接警后你们的处置流程,以及,那几个被放走的人,到底是什么背景,你和李所长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见分歧。”
赵副所长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李长海,定了定神,开始清晰陈述:
“昨晚九点四十二分,我所接到110指令和岩峰本人报警,称在城西三中后街发生扰事件。”
“值班民警立即出警,于九点四十八分到达现场。现场发现四名男子躺倒在地呻吟,均有不同程度外伤。”
“一名青年男子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但意识清醒,为本案报警人岩峰。”
“一名昏迷的少女,后证实为岩峰的妹妹岩丽,18岁,城西三中高三学生。”
“民警立即控制现场,呼叫120。”
“经初步询问岩峰得知,他接妹妹放学时,发现妹妹被以王某为首的四名社会青年尾随并言语调戏。”
“后对方使用疑似含有乙醚的手帕试图迷晕岩丽,岩峰上前制止并报警,随后发生激烈搏斗。”
“120到场后,将昏迷的岩丽送往市二院急救,后将包括岩峰在内的五名涉案男子带回所内。”
“回所后,我立即安排民警对岩峰进行询问并制作笔录,同时派女民警随同岩峰父母前往医院。”
“岩峰陈述与现场初步调查基本吻合。另一边,对王某等四人的询问中,他们承认与岩峰发生斗殴,但否认意图,只说是开玩笑、拉扯。”
“其中王某头部有钝器击打伤,后查明为岩峰用路边砖块自卫所致,另三人分别为手臂骨折、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
“我认为,此案中王某等人涉嫌未遂或强制猥亵的嫌疑极大,且有使用药物、围殴他人的情节。
“应当立即刑事立案,对四人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并送医治疗的同时予以严密看管。”
“同时,岩峰的行为具有明显的防卫性质,虽造成对方伤害,但应深入调查其防卫是否过当,不宜简单定性为故意伤害先行拘留。”
说到这里,赵副所长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长海,继续道:“但是,李所长在听取了简要汇报后,认为王某等人伤情较重,而岩丽已清醒且无明显外伤。”
“案件性质存疑。他指示,以打架斗殴、故意伤害为由,将岩峰办理拘留手续,送看守所。”
“而对王某等四人,因其需住院治疗,且情节显著轻微,责令其家属交纳保证金后保外就医,实际上等同于释放。”
“我当场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李所长坚持己见,并亲自督办签字放人。”
“今天上午,王某等四人离开医院后,并未收敛,反而纠结更多人前往岩峰家所在的苗寨挑衅,被愤怒的村民驱逐。这才引发了下午的群众聚集事件。”
赵副所长的陈述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李长海违反程序、明显偏袒一方的决定。
李长海听得冷汗涔涔,急声辩解:“郑局,不是这样的!我当时考虑的是……”
“是伤情!王某他们伤得重,万一出什么事,我们所里担不起责任!”
“而且那个岩峰,下手也太狠了,砖头往头上砸,这不是故意伤人是什么?少数民族那边……有时候容易冲动,我也是为了缓和矛盾……”
“为了缓和矛盾?”郑龙终于拿起一份卷宗,翻看起来,头也不抬地反问。
“所以你就放了有重大嫌疑的人,让他们第二天再去受害者家里挑衅,进一步激化矛盾?李所长,你这矛盾缓和得,可真是卓有成效啊。”
讽刺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李长海脸上。
郑龙快速浏览着接警记录、询问笔录,尤其是医院出具的岩丽的检查报告。
报告上明确写着:“患者血液中检出乙醚类药物成分”、“颈部有轻微掐痕”、“衣物有拉扯痕迹”……这足以支撑未遂的重大嫌疑。
他又看了看王某等四人的简单资料和照片,都是派出所的“常客”,有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前科,那个王某更是几进几出。
“这个王某,你熟吗?”郑龙抬眼,目光如炬,看向李长海。
李长海浑身一颤,眼神躲闪:“不……不算熟,就是……就是辖区里的重点人口,偶尔打过交道……”
“偶尔打过交道,就能让你冒着违规的风险,把人放了?还保外就医?”
郑龙合上卷宗,声音冷了下来。
“李长海同志,我现在以天州市公安局局长的身份,正式通知你:从即刻起,你暂停履行城西派出所所长职务,接受市局纪检组和督察支队的联合调查。”
“调查期间,不得离开天州市,随时配合调查。派出所常工作,暂由赵副所长主持。”
“什……什么?”李长海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郑局!您不能……这不符合程序!我……我要向…向市局党委申诉!”
“申诉是你的权利。”郑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的决定即刻生效。张主任,通知督察支队和市局纪检组,立刻派人进驻城西派出所,封存所有相关账目、档案,对李长海同志停职调查。”
“同时,以市局刑警支队为主,城西派出所配合,立即成立专案组,重新彻查岩峰故意伤害案及王某等人涉嫌未遂案!涉案人员,无论涉及到谁,一律缉拿归案!”
“是!”张明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赵副所长膛起伏,激动地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长海双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郑龙不再看他,对赵副所长说:“赵副所长,你现在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依法办理手续,立即释放岩峰,做好安抚解释工作。”
“第二,组织精力量,据现有线索,全力追捕王某等四名嫌疑人,以及今天去苗寨挑衅的所有参与人员。”
“第三,配合市局工作组,做好交接,确保派出所常工作不断、不乱。”
“明白!”赵副所长声音洪亮,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前所未有的有力。
郑龙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长海,对张明说:“张主任,派人陪着李所长,让他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该交代的。”
说完,他迈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偷偷观望的民警,看到郑龙出来,立刻挺直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震撼。
这位新局长,上任第一天,就用如此雷霆手段,直接停职了一个所长,而且是当众宣布,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仅仅是处理一个案子,更是在向整个天州市公安系统释放一个强烈无比的信号:旧有的那一套,行不通了。
郑龙走到派出所门口,阳光有些刺眼。
远处,还有未曾完全离去的苗族群众在张望。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委组织部长周勇的电话。
“周部长,我是郑龙。有件事需要向您和市委紧急汇报……对,是关于城西派出所的一起严重违规执法事件,涉及民族问题,我已现场处置,停职了所长李长海……”